第四十四章 反击

老吴的录音,像一个深水炸弹,把林修所有的计划都搅乱了。

他一个人在石榴树下坐了一整夜,把那两分钟不到的录音反复听了十几遍。周老板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和恐惧:

“……上面有人压着,我能怎么办?那个脚手架的事,我早就报上去了,他们不让换……”

报上去了。

他们不让换。

这句话,足以把整个案子翻过来。

天亮的时候,周梦薇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她在林修旁边坐下,把一碗推到他面前。

“想了一夜,想出什么了?”

林修接过面,没有吃。

“这段录音,”他说,“能用,但不能乱用。”

周梦薇看着他。

“怎么说?”

林修把筷子放下。

“直接交出去,周老板肯定不会认。他会说录音是剪辑的,是假的。老吴也会被反咬一口,说他敲诈勒索。”

周梦薇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林修沉默了一下。

“得让周老板自己站出来。”

周梦薇愣了一下。

“他怎么可能自己站出来?”

林修看着她。

“如果让他觉得,”他说,“不站出来,会更惨呢?”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担心。

“林修,”她轻声说,“你不会是想……”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不会动他。”

他顿了顿。

“但有人会。”

那天下午,林修出门了。

他去了城南那片板房。

三排二号的门开着,周老板正在屋里喝酒。看见林修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他妈还敢来?”

林修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板,”他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听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周老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上面有人压着,我能怎么办?那个脚手架的事,我早就报上去了,他们不让换……”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林修。

“你他妈什么时候录的?”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周老板的脸涨红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想干什么?”

林修收起手机。

“周老板,”他说,“你知道这段录音交出去,你会怎么样吗?”

周老板没有说话。

“那个脚手架的事,你报上去了。”林修继续说,“上面不让换。出了人命,你顶多是个执行不力。但你要是帮着上面瞒下来,那就是同谋。”

他顿了顿。

“同谋,比执行不力判得重多了。”

周老板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修看着他。

“我想让你,”他说,“自己站出来。”

周老板愣住了。

“什么?”

“你去建委,”林修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让你瞒的,谁压着不让换脚手架的,都说清楚。”

周老板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疯了?我要是说出来,那个人能弄死我!”

林修摇了摇头。

“你错了。”他说,“那个人现在自身难保。省城的报纸连着登了两篇,上面已经有人在查他了。”

他顿了顿。

“你现在站出来,是立功。等他自己倒了,你再被供出来,那就是同谋。”

周老板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

林修站起身,走到门口。

“周老板,”他没有回头,“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林修去了郑安全员家。

郑小浩已经被转到另一所学校,离这里很远,每天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郑安全员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见林修,他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

林修摆了摆手。

“郑工,”他说,“你那个记录,原件还在吗?”

郑安全员点了点头。

“在。”他说,“我一直藏着。”

林修看着他。

“如果周老板站出来作证,”他说,“你愿意把记录交出去吗?”

郑安全员愣了一下。

“周老板?他怎么可能……”

林修打断他。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说,“愿不愿意。”

郑安全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

第三天,林修又去了老吴家。

老吴正在屋里发呆,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老吴,”他说,“周老板可能要站出来作证了。”

老吴愣了一下。

“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如果他去建委自首,”他说,“你愿意再作一次证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林先生,”他说,“我愿意。”

林修看着他。

“你不怕了?”

老吴摇了摇头。

“怕。”他说,“但更怕一辈子抬不起头。”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吴的肩膀。

三天后,周老板没有来。

林修等了整整一天,从早到晚,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响。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城南那片板房。

三排二号的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旁边的邻居探出头来。

“找老周?他昨天就走了。”

林修的心一沉。

“走了?去哪了?”

邻居摇了摇头。

“不知道。半夜走的,拉着行李箱,急急忙忙的。”

林修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周老板跑了。

那天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正在院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修摇了摇头。

“周老板跑了。”

周梦薇愣住了。

“跑了?”

林修点了点头。

“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了。”

周梦薇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那怎么办?”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石榴树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透的石榴。

很久很久。

“林修,”周梦薇走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早该想到的。”

周梦薇握住他的手。

“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修沉默了一下。

“等。”他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

“等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第二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凝重,“周老板找到了。”

林修的心一跳。

“在哪?”

“在省城。”孟涛说,“他跑来找我自首了。”

林修愣住了。

“什么?”

孟涛沉默了一下。

“他说,有人告诉他,跑不掉的。还不如自己站出来。”

林修没有说话。

“那个人,”孟涛继续说,“还让他带了一句话给你。”

林修等着。

“他说,”孟涛的声音很轻,“石榴树该结果了。”

林修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石榴树。

满树的石榴,红得像一团火。

那天下午,周老板在建委做了三个小时的笔录。

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钱海生怎么给他施压,脚手架的事报上去后怎么被压下来,出事后又是怎么被要求瞒报的。

他连那个国字脸的男人也交代了。

那个人姓孙,是钱海生的表哥,在省城开着一家贸易公司。脚手架的事,就是他来工地“处理”的。

当天晚上,那个人被带走了。

第二天,钱海生也被带走了。

消息传到东风巷的时候,林修正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周梦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林修!你看新闻!”

林修接过手机,一行一行看下去。

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灰色的网络上。

他看完,把手机还给周梦薇。

“林修,”周梦薇看着他,“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不高兴。”他说,“只是觉得,还没完。”

周梦薇愣了一下。

“还没完?人不是都抓了吗?”

林修看着她。

“抓了,”他说,“但判了才算。”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刘桂芬带着刘小军来了。

她们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林修看见她们,走过去。

“进来吧。”

刘桂芬走进院子,把鸡蛋放在石桌上。

“林先生,”她的声音沙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修看着那篮鸡蛋。

“刘大姐,”他说,“不用。”

刘桂芬摇了摇头。

“要的。”她说,“我男人……终于能闭眼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刘小军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林修。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林叔叔,”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林修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军,”他说,“以后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定。”他说。

林修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周梦薇做了很多菜。

刘桂芬和刘小军留下来吃饭。

陈伯庸也坐下了。

五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吃得很热闹。

刘小军吃得很香,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周梦薇又给他添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长身体呢。”

刘小军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

刘桂芬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笑着。

吃完饭,刘桂芬带着刘小军走了。

林修送她们到巷口。

刘小军走出一段,忽然回过头。

“林叔叔!”他喊。

林修站在巷口,看着他。

刘小军朝他挥了挥手。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