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惊蛰

王桂芳被调离教育局的消息传开后,东风巷17号院的门槛又热闹了一阵子。

来的人各式各样。有家长,带着被欺负的孩子;有老师,憋着一肚子委屈不敢说;还有几个是以前来找过林修的,听说他又办成了一件,特意来道谢。

林修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

周梦薇说,他现在比信访办的主任还忙。

林修没有反驳。

他只是觉得,能做一点是一点。

腊月初八那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红黑格子的,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腾腾冒着热气。

“林叔叔!”他一进门就喊,“我妈让送腊八粥来!”

林修接过保温桶,打开一看,满满一桶稠稠的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熬得又软又烂。

“你妈手艺不错。”他说。

刘小军嘿嘿一笑。

“我妈说,腊八粥要喝三天,才能保一年平安。”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林叔叔,这树明年还能结果吗?”

林修点了点头。

“能。”

刘小军歪着头。

“您怎么知道?”

林修看着那棵树。

“因为根深。”他说。

刘小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林叔叔,您过年回老家吗?”

林修愣了一下。

老家?

养父母去世后,他就没有老家了。

周家那栋别墅,曾经住过三个月,但那不是他的家。东风巷17号院,住了快一年,这里才是。

“不回。”他说。

刘小军眼睛一亮。

“那您来我家过年吧!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脸上全是期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那我回去跟我妈说!”

他拎起空保温桶,一溜烟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

“林叔叔!”他喊,“腊月二十九,我来接您!”

林修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腊月二十九那天,刘小军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还是那件红黑格子的,但袖子又放下来一道,刚好到手腕。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剪短了,露出两只耳朵。

“林叔叔!”他一进门就喊,“我妈让我来接您!”

林修看着他。

“这么早?”

刘小军点点头。

“我妈说,要早点来,怕您忙。”

林修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陈伯庸正在厨房里忙活,今年他哪也不去,就在院里过年。周梦薇昨天回周家那边去了,说是陪父母吃顿年夜饭,明天就回来。

“走吧。”他说。

刘小军家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贴着红对联,窗户上贴着福字,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肉,热气腾腾的。

刘桂芬正在厨房里忙,看见林修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

“林先生,快坐快坐!”

屋里只有一张小方桌,四把小凳子,挤得满满当当。刘小军把他的凳子让给林修,自己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

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林先生,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刘桂芬有些局促,“就随便做了点。”

林修看着那桌菜。

红烧肉炖得又红又亮,炒鸡蛋黄澄澄的,花生米炸得酥脆。饺子一个个鼓着肚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

“刘大姐,”他说,“您太客气了。”

刘桂芬摇了摇头。

“林先生,您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这点算什么。”

她给林修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先生,我敬您一杯。”

林修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是散装的白酒,辣嗓子,但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刘小军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吃着饺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妈,”他含糊不清地说,“这饺子真好吃!”

刘桂芬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她看着儿子,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她说,“以前不爱说话,整天低着头。现在好了,天天念叨林叔叔。”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个满足的笑容。

吃完饭,刘小军拉着林修出去放鞭炮。

巷子里已经有人放起来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刘小军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躲在林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林叔叔,您怕不怕?”

林修摇了摇头。

“不怕。”

刘小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

“您真厉害。”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红的,黄的,绿的,把整个天空都染亮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刘桂芬正在包饺子。

“林先生,”她说,“这是明早吃的,您带些回去。”

林修看着那一排排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个小白胖子。

“刘大姐,”他说,“不用。”

刘桂芬摇了摇头。

“要的。”她说,“您一个人过年,总得有点年味。”

林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提着一袋饺子,慢慢走回东风巷。

巷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推开院门,陈伯庸正坐在堂屋里,一个人喝着酒,看着电视里的春晚。

看见林修进来,老人招了招手。

“过来喝一杯。”

林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庸给他倒了杯酒。

“刘家那孩子,”他说,“不错。”

林修点了点头。

“是。”

陈伯庸喝了一口酒。

“林修,”他说,“你现在,有根了。”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陈伯庸指了指那袋饺子。

“有人惦记你,”他说,“就是有根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陈伯庸自己泡的药酒,有点苦,但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要来了。

正月初五那天,周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林叔,过年好!”

林修让他进来。

两个人在石榴树下坐着,晒着太阳。

“林叔,”周远说,“我那个同学的案子,办成了。”

林修看着他。

“哦?”

周远点了点头。

“那个包工头,认了。赔了八万块钱。”

他顿了顿。

“林叔,多亏您指点。”

林修摇了摇头。

“是你自己办的。”

周远看着他。

“林叔,”他说,“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股认真的劲儿。

“周远,”他说,“不用像我。做你自己就行。”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了。”他说。

正月初十那天,赵大柱带着赵小雨来了。

他们也拎着一袋东西,是自家做的年糕。

“林先生,过年好。”赵大柱憨厚地笑着。

赵小雨站在父亲身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她开口,声音小小的,“谢谢您。”

林修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雨,”他说,“现在开心了吗?”

赵小雨点了点头。

“开心。”她说。

林修看着她。

那双眼睛,比第一次见的时候亮多了。

“那就好。”他说。

十五那天,周梦薇从周家回来了。

她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院门口,笑着看着林修。

“林修,我回来了。”

林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怎么样?”

周梦薇点了点头。

“挺好的。”她说,“我爸问你好,我妈也问你好。”

林修愣了一下。

“你妈?”

周梦薇笑了。

“我妈说,你是周家的恩人。”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修,”周梦薇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修看着她。

“什么事?”

周梦薇走到石榴树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秃的枝丫。

“我想,”她说,“把工作辞了。”

林修愣住了。

“为什么?”

周梦薇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一起做。”她说,“帮你整理材料,接待来人,处理那些事。”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周梦薇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一个人太累了。”

林修看着她。

很久很久。

“梦薇,”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做这些事,会有什么后果吗?”

周梦薇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人威胁,可能会……很危险。”

她顿了顿。

“但我不怕。”

林修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梦薇,”他说,“你想好了?”

周梦薇点了点头。

“想好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夕阳的余晖照在石榴树上,那些光秃的枝丫镀上了一层金色。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