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春分

周梦薇辞职那天,正好是春分。

她把辞职信交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方校长愣了足足半分钟。

“周老师,你这是……”方校长推了推眼镜,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在咱们学校干了三年,年年评优,学生家长都喜欢你,怎么说辞就辞?”

周梦薇笑了笑。

“方校长,谢谢您这三年来的照顾。”她说,“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方校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去帮你那个……林先生?”他问。

周梦薇点了点头。

方校长叹了口气。

“周老师,”他说,“我知道你们家那位在城南那边帮了不少人。但那些事……不好干啊。”

他顿了顿。

“你是个好老师,有前途的。何必去掺和那些?”

周梦薇摇了摇头。

“方校长,”她说,“我教了三年书,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做人。可后来我发现,光认字不够。”

她看着方校长。

“有些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不敢说。有些孩子,家里出了事,读不起书。他们需要的,不只是认字。”

方校长沉默了。

很久很久。

“周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个好老师。不管你做什么,都是。”

周梦薇笑了。

“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下午两点,周梦薇出现在东风巷17号院。

林修正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摊着一堆材料。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辞了?”

周梦薇点了点头。

“辞了。”

林修看着她。

“后悔吗?”

周梦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后悔。”她说,“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干。”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那天下午,他们接待了第一个“联合客户”。

是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了,住在老城区一间快要塌的老房子里。他们的儿子早年去南方打工,一去不回,十几年没有音讯。现在房子要拆迁,拆迁办说他们没有产权证明,只能按违建处理,补偿款少得可怜。

周梦薇给他们倒了茶,耐心听他们讲。

老太太讲着讲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房子是我公公留下的,”她说,“住了五十多年了,怎么就成了违建了?”

周梦薇递给她一张纸巾。

“大妈,您别急。”她说,“您那个产权证明,有没有任何能证明的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

“有。”她说,“我公公当年留下的一个本子,上面记着买房的日期和钱数。”

周梦薇眼睛一亮。

“那个本子还在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

“在。”她说,“一直留着。”

周梦薇看向林修。

林修点了点头。

“去拿来。”他说,“我看看。”

老太太拉着老头,颤巍巍地走了。

周梦薇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有些红。

“林修,”她轻声说,“要是那个本子不管用呢?”

林修看着她。

“那就想别的办法。”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三天后,那对老夫妻又来了。

他们带来了那个本子,一本发黄的线装账本,封皮都快掉了。林修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那条记录: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五,购得城东草巷三号宅院一处,大洋三百二十元。”

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个“契”字。

林修看着那条记录,很久很久。

“林先生,”老太太忐忑地问,“这个……管用吗?”

林修抬起头。

“管用。”他说。

老太太愣住了。

“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民国三十七年的地契,”他说,“解放后虽然不认了,但能证明你们家在这里住了七十多年。拆迁补偿,不是只看证件的。”

他顿了顿。

“你们等着,我去找拆迁办。”

那天下午,林修去了拆迁办。

他带着那本账本的复印件,还有那对老夫妻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拆迁办的主任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她看完那些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她说,“这个东西,法律上确实不认。”

林修看着她。

“马主任,”他说,“那对老夫妻,在那房子里住了七十多年。”

马主任没有说话。

“他们儿子没了,”林修继续说,“就剩两个老人。您让他们住哪儿?”

马主任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我尽量。”

林修点了点头。

“谢谢您。”

走出拆迁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很久很久。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拆迁办同意按有证房屋的标准补偿,补偿款从八万涨到了四十二万。

消息传到那对老夫妻那里,老太太当时就哭了。

她拉着老头,颤巍巍地来到东风巷,站在院门口,非要给林修磕头。

林修连忙扶住她。

“大妈,别这样。”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先生,您救了我们老两口的命啊。”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我救的,”他说,“是您那个账本救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公公留下的,”她说,“他要是知道能派上用场,一定高兴。”

那对老夫妻走后,周梦薇看着林修。

“林修,”她说,“你每次都说是别人自己救了自己。”

林修看着她。

“本来就是。”

周梦薇摇了摇头。

“不对。”她说,“是你看得见。”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芽,已经冒出来了。

四月中的时候,周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院门口,有些紧张。

林修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远?你这是……”

周远走进院子,在林修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我考上律师资格证了。”

林修看着他。

“恭喜。”

周远摇了摇头。

“林叔,”他说,“我想回来。”

林修愣了一下。

“回来?你不是在学校吗?”

周远看着他。

“林叔,”他说,“我想跟着您干。”

林修没有说话。

“我在学校学了很多,”周远继续说,“但真正有用的事,是跟着您学的。”

他顿了顿。

“林叔,您收我吧。”

林修看着他。

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跟着我干,会遇到什么事吗?”

周远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人威胁,可能会很危险。”

他顿了顿。

“但我不怕。”

林修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他说。

周远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亮。

那天晚上,林修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梦薇。

周梦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修,”她说,“周远那孩子,是来报恩的。”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周梦薇看着他。

“你怎么想的?”

林修想了想。

“他不是来报恩的,”他说,“他是来找路的。”

周梦薇愣了一下。

“找路?”

林修点了点头。

“他自己那条路。”他说。

四月底的一天,周远正式来上班了。

林修把院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给他当办公室。周远自己买了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搬来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周梦薇给他倒了杯茶。

“周远,”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远接过茶,眼眶有些红。

“周姐,”他说,“谢谢您。”

周梦薇笑了。

“谢什么,”她说,“好好干。”

那天下午,他们接了一个新案子。

是一个从乡下来城里打工的年轻人,在工地上被拖欠了半年工资。包工头跑了,老板不认账,他跑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要到。

周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叔,”他说,“这个案子,我想自己试试。”

林修看着他。

“行。”他说。

周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朝林修鞠了一躬。

“林叔,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

周梦薇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心。

“林修,”她轻声说,“他能行吗?”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周远很晚才回来。

他一进门,脸上带着笑。

“林叔!”他喊,“那个包工头找到了!”

林修看着他。

“哦?”

周远点了点头。

“我顺着他的关系查,”他说,“发现他还有一个工地,在城北。我直接去那儿找他,把他堵住了。”

他顿了顿。

“他认了。说下周就把钱结了。”

林修看着他。

“周远,”他说,“干得不错。”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