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清明

法律援助点被泼油漆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周远心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林修看得出来。

这孩子,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棚子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夜。

林修没有问他。

他知道,有些事,得自己想通。

清明那天,刘小军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周远,他愣了一下。

“周远哥哥,您怎么又瘦了?”

周远笑了笑。

“最近忙。”

刘小军把东西放下,看着他。

“周远哥哥,”他说,“今天是清明,我妈让我来给您和林叔叔送青团。”

周远接过那袋青团,放在桌上。

“谢谢你妈。”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周远哥哥,”他忽然说,“您是不是有心事?”

周远愣了一下。

“没有。”

刘小军看着他。

“有。”他说,“您脸上写着呢。”

周远没有说话。

刘小军也不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周远开口了。

“小军,”他说,“你说,那些坏人,为什么总是欺负好人?”

刘小军想了想。

“因为他们坏。”他说。

周远看着他。

“那好人该怎么办?”

刘小军又想了想。

“像林叔叔那样。”他说,“不怕他们。”

周远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

“小军,”他说,“你长大了。”

刘小军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亮。

那天下午,赵小雨也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远哥哥,”她把信递给周远,“这是我写的。”

周远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周远哥哥:

您好。

我是小雨。写这封信,是想告诉您,我当上学习的委员了。

老师说,学习的委员要帮同学解答问题,要带大家一起学习。我觉得,这和您做的事有点像。您帮大家解决困难,我帮大家解答问题。

我听说您的法律援助点被人欺负了。您别怕,我们都在。

祝您身体健康。

赵小雨

周远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赵小雨看着他,有些紧张。

“写得不好吗?”

周远摇了摇头。

“写得好。”他说。

赵小雨笑了。

那笑容很甜,比蜜还甜。

那天傍晚,林修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有些凝重。

周远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林叔,怎么了?”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周远,”他说,“宏大置业那边,有动作了。”

周远的心一紧。

“什么动作?”

林修把材料放在桌上。

“他们找人了。”他说,“找的是城北一个叫‘老四’的人。”

周远愣了一下。

“老四?”

林修点了点头。

“这个人,”他说,“比豹哥还狠。”

周远沉默了。

他看着那份材料,很久很久。

“林叔,”他终于开口,“咱们怎么办?”

林修看着他。

“周远,”他说,“你怕吗?”

周远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后悔。”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清明后的第三天,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周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周远没有说话。

“我姓刘,”那个声音说,“别人都叫我老四。”

周远的心一紧。

“什么事?”

老四笑了。

“周律师,”他说,“听说你在查宏大置业的事?”

周远没有说话。

老四继续说:

“周律师,你年轻,有前途。别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周远开口了。

“刘老板,”他说,“那三十七个人,不是不相干的人。”

老四沉默了一下。

“周律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劝你一句,有些事,适可而止。”

电话挂了。

周远握着手机,站在法律援助点门口,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把这件事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老四这个人,我听说过。”

周远看着他。

“他怎么样?”

林修想了想。

“狠。”他说,“但讲规矩。”

周远愣了一下。

“规矩?”

林修点了点头。

“这种人,”他说,“只要你没惹他,他不会主动惹你。”

周远看着他。

“那咱们该怎么办?”

林修想了想。

“我去见见他。”他说。

周远急了。

“林叔!您不能去!”

林修看着他。

“为什么?”

周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远,”他说,“有些事,躲不掉的。”

那天晚上,周远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法律援助点。

他坐在那里,等着。

下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周律师?”他问。

周远站起来。

“是我。”

那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姓刘,”他说,“老四。”

周远看着他。

“刘老板,什么事?”

老四笑了笑。

“周律师,”他说,“听说你要见我?”

周远愣了一下。

“我没有……”

老四打断他。

“你那个林叔,”他说,“替你来了。”

周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在哪?”

老四看着他。

“你放心,”他说,“他没事。”

他顿了顿。

“周律师,”他说,“你这个林叔,是个汉子。”

周远愣住了。

老四站起来。

“周律师,”他说,“宏大置业那边,我不会再插手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周律师,”他没有回头,“替我谢谢那个林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的声音沙哑,“您去找老四了?”

林修点了点头。

“嗯。”

周远看着他。

“您……您跟他说什么了?”

林修想了想。

“没说什么。”他说,“就是聊了聊。”

周远低下头。

“林叔,”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林修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周远抬起头,看着他。

“是我连累了您。”

林修摇了摇头。

“周远,”他说,“不是你连累我。是我带你走这条路。”

他看着周远。

“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

周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林修,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