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塔九层,闭关静室。

陈墨躺在一方寒玉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周身插着九根墨色玉针,针身刻满符文,是幽冥阁秘传的“定魂针”,可锁住最后一线生机。床边,墨无涯、墨天行、墨尘等人围立,神色凝重。

墨无涯以元婴灵力探查陈墨体内,越探越是心惊。经脉寸寸断裂,如被烈火焚烧过的焦土;丹田中那颗曾璀璨如墨玉的金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纹,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破碎;眉心墨源枯竭,那道暗金色竖眼已紧紧闭合,再难睁开;神魂更是萎靡,若非定魂针锁着,只怕早已离体消散。

“油尽灯枯……”墨无涯缓缓收手,声音沙哑,“他以金丹之身,强行施展远超自身境界的神通,更透支墨祖本源,伤及根本。如今,他体内灵力、生机、神魂,皆已耗尽。若无逆天机缘,恐……撑不过三日。”

“三日……”墨天行脸色发白,“阁主,可有办法?无论需要什么,我即刻去寻!”

墨无涯苦笑:“若寻常伤势,老夫尚可一试。但陈墨此伤,已伤及道基,寻常丹药、功法,皆是杯水车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墨祖真血’、‘真龙精血’这等逆天之物,或可补其本源,续其生机。”墨无涯叹道,“但此等神物,早已绝迹中州。即便有,也非我幽冥阁可得。”

室内一片死寂。墨祖真血、真龙精血,皆是传说中的存在,与化神修士同等珍贵。幽冥阁虽传承久远,却也未曾拥有。

“不,或许……还有一物。”墨尘忽然开口,眼中闪过迟疑。

“何物?”

“墨祖殿中,那方墨玉碑。”墨尘缓缓道,“少主入墨祖殿时,我曾听他说,碑中留有墨祖一缕神念,更有一滴……墨祖真血,封于碑心。只是当时他修为尚浅,无法取用。”

墨无涯瞳孔骤缩:“墨祖真血,当真在碑中?”

“少主曾言,墨祖留碑,以待有缘人。碑中真血,需墨家血脉、墨源传承、且道心通明者,方可引动。”墨尘道,“如今少主重伤,墨源枯竭,但血脉犹在。若以我幽冥阁秘法,强行引动真血,或可……有一线生机。”

“但秘法需三位元婴修士同时出手,以本命精血为引,方可打开碑心封印。”墨无涯沉声道,“老夫一人,恐力有未逮。”

“阁主,还有我。”墨天行踏前一步,“我虽未入元婴,但金丹圆满,更得墨祖真经传承,或可替代一位元婴。”

墨尘也道:“老朽金丹后期,虽修为不足,但精修墨阵百年,可借阵法之力,补其不足。”

墨无涯看着二人,眼中闪过决绝:“好!既如此,那便拼死一试。天行,你速去准备‘三才引灵阵’,需以九十九枚墨魂晶为基,布于塔顶。墨尘,你去取阁中‘墨灵髓’,此为引血之媒。老夫亲自入墨祖殿,叩请墨祖真血。”

二人应声而去。墨无涯深深看了陈墨一眼,转身走出静室,朝墨祖殿方向掠去。

墨祖殿位于幽冥山脉深处,需持阁主令,以墨家血脉为引,方可开启。墨无涯来到殿前,取出阁主令,滴入精血。墨色石壁缓缓洞开,露出其中景象。

殿中依旧空旷,唯有那座墨玉碑静静矗立。碑身古朴,散发沧桑道韵。墨无涯走到碑前,郑重三拜。

“不肖子孙墨无涯,叩请墨祖。今有墨家传人陈墨,为护宗门,透支本源,命悬一线。恳请墨祖垂怜,赐下真血,续其生机,保我墨家传承不绝。”

话音落,他咬破舌尖,连喷三口本命精血于碑身。精血触及墨玉,竟被碑身缓缓吸收。碑面泛起柔和墨光,一道苍老、温和、带着无尽沧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无涯,你来了。”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在墨无涯神魂深处。他浑身一震,眼中泛起泪光:“墨祖……您……”

“陈墨那孩子的事,吾已知晓。”墨祖声音缓缓道,“他以金丹之身,强开‘墨衍造化’,伤及根本,此乃劫数,亦是机缘。”

“机缘?”墨无涯不解。

“墨衍造化,乃吾当年所创,触及造化法则,非元婴不可施展。他强行施展,虽伤及己身,却也借机触摸到了造化之妙。若他能渡过此劫,以造化之力重塑道基,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墨祖道,“碑中真血,吾可予他。但能否炼化,能否重生,皆看他自身造化。”

话音落,墨玉碑缓缓震动。碑心处,浮现一滴暗金色的血滴。血滴仅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浩瀚、沧桑、包容的墨韵,仿佛蕴含着一方世界,一条大道。正是墨祖真血。

“取血去吧。记住,真血入体,需以‘三才引灵阵’为辅,更需他自身道心不灭,方有一线生机。”墨祖声音渐淡,“吾这一缕神念,也将随之消散。往后之路,靠你们自己了。”

“谢墨祖!”墨无涯叩首,以玉瓶小心收起真血,退出墨祖殿。殿门合拢,墨玉碑光芒黯淡,重归沉寂。

塔顶,三才引灵阵已布好。九十九枚墨魂晶按天地人三才方位排列,构成一个巨大的墨色阵图。阵图中央,寒玉床悬浮,陈墨静静躺着。墨尘、墨天行分坐两仪之位,神色肃穆。

墨无涯飞身而至,将玉瓶递给墨尘:“墨尘,你精于阵法,由你主持引灵阵,引真血入体。天行,你与我同运秘法,护他心脉,稳住神魂。”

二人点头。墨尘接过玉瓶,深吸口气,双手结印,催动阵法。九十九枚墨魂晶同时亮起,磅礴的墨灵之力涌出,注入阵图。阵图旋转,在陈墨身下形成一个墨色漩涡。

墨无涯与墨天行也各坐一旁,双手按在陈墨胸口、眉心,元婴灵力、金丹灵力同时涌入,护住他心脉、神魂,稳住最后一线生机。

“开!”

墨尘低喝,玉瓶开启。那滴暗金色的墨祖真血缓缓飘出,悬浮在陈墨眉心上方。真血散发出的墨韵,竟让整个塔顶的灵气都为之凝固,时空仿佛都慢了半拍。

“引血入体,造化重生!”

墨尘再催阵法,墨色漩涡中伸出无数墨色丝线,缠向真血。丝线触及真血,竟被真血“染”成暗金色,缓缓牵引着真血,朝陈墨眉心落去。

真血触及眉心,陈墨浑身剧震,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体内,本已枯竭的经脉、金丹、墨源,在真血的滋养下,竟开始缓缓“复苏”。但那复苏,却带着撕裂般的痛苦——真血之力太过霸道,他重伤之躯,难以承受。

“啊——!”

昏迷中的陈墨发出无意识的痛呼,身体剧烈抽搐。墨无涯、墨天行连忙加大灵力输入,试图稳住他。墨尘也全力催动阵法,引导真血之力,缓缓流转。

但真血之力,远超他们想象。那一滴血中,蕴含的不仅是墨祖的修为精华,更有他对墨道的毕生感悟,对造化的理解。这股力量涌入陈墨体内,如江河决堤,疯狂冲击着他残破的经脉、金丹、神魂。

“坚持住,陈墨!”墨无涯低吼,“炼化真血,重塑道基,方是生路!”

陈墨似乎听到了。他紧咬牙关,强忍剧痛,以残存的一丝意识,运转《墨祖真经》。经文运转,真血之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开始顺着经文轨迹,在体内循环。

起初缓慢,但渐渐加速。每一次循环,真血之力便“染”过一寸经脉,一寸骨骼,一寸血肉。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重塑,暗淡的金丹被滋养,枯竭的墨源被补充。更有一股玄奥的“造化”道韵,随着真血流转,烙印在他肉身、神魂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塔顶阵法运转,墨魂晶一枚枚黯淡,最终化为齑粉。墨无涯、墨天行、墨尘三人,也面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消耗巨大。

但陈墨的气息,却在缓缓恢复。面色由惨白转为红润,呼吸由微弱转为平稳,周身更有淡淡的暗金光芒流转,隐隐构成一幅墨色星图,与眉心那滴真血交相辉映。

如此三日,最后一枚墨魂晶化为飞灰。墨无涯三人同时收手,瘫倒在地,几近虚脱。但三人眼中,皆有喜色。

陈墨的生机,稳住了。

他体内,经脉已重塑如新,甚至更胜从前,坚韧宽阔,隐有墨色符文流转。丹田中,金丹已恢复光泽,且更加凝实,表面裂纹尽数愈合,更浮现出暗金色的“造化”道纹。眉心墨源也重新充盈,那道竖眼虽未睁开,但隐有神光内蕴。

而他最大的变化,是修为。金丹圆满的境界彻底稳固,且隐隐有突破元婴的迹象。更重要的是,他体内多了一股玄奥的“造化”之力,与墨源、真龙气息初步融合,让他对墨道的理解,达到新的高度。

“咳……”

一声轻咳,陈墨缓缓睁眼。眼中暗金光芒流转,深邃如渊。他看向床边三人,声音有些沙哑:“阁主,师兄,长老……多谢。”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墨无涯老泪纵横,扶他坐起,“感觉如何?”

陈墨内视片刻,缓缓道:“伤势已愈,修为更有精进。墨祖真血……果然玄妙。”

“何止精进。”墨天行感叹,“你如今气息,已不逊于元婴初期。更难得的是,你得墨祖真血滋养,道基重塑,日后修行,再无瓶颈。”

陈墨点头。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墨祖真经的契合度更高,对墨染乾坤、墨衍造化等神通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若再遇姬天命,无需拼命,也可轻易胜之。

“但真血之力,你尚未完全炼化。”墨尘提醒,“那股造化道韵,需你慢慢体悟。此乃天大机缘,切莫浪费。”

“弟子明白。”陈墨郑重道。他起身,对三人深深一拜:“救命之恩,弟子永记。”

“一家人,何须客气。”墨无涯扶起他,神色转为凝重,“你既已恢复,有件事,需告知你。”

“何事?”

“皇室、道盟、万宝阁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墨无涯沉声道,“据探子来报,姬天命被废后,皇室已召回镇守四方的亲王,更联络了北原‘冰魄宗’、西漠‘金刚寺’、南疆‘巫神教’等势力,欲结成‘伐墨联盟’,共诛幽冥阁。此番,已非三家之敌,而是……整个中州,乃至四方强敌。”

陈墨眼神一凝:“伐墨联盟?”

“墨祖传承、龙墓机缘,已让各方眼红。皇室更散布谣言,说你得墨祖真血,身怀成仙之秘。如今,中州各势力,皆视你为肥肉,欲分而食之。”墨天行苦笑,“我幽冥阁,已成众矢之的。”

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想要,那便来取。不过……”

他看向窗外,眼中闪过寒芒:“这一次,我不会再被动防守。”

“你有何打算?”

“既然他们要战,那便战个痛快。”陈墨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杀意,“与其坐等他们来攻,不若……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墨无涯一惊,“你是要……”

“皇室、道盟、万宝阁,既已结盟,那便先斩其首脑。”陈墨淡淡道,“姬天命已废,不足为虑。道盟清玄、万宝阁金万两,尚在。我便去皇城,取二人首级,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不可!”墨尘急道,“皇城如今戒备森严,更有数位元婴老祖坐镇。你虽实力大进,但孤身入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谁说我要孤身一人?”陈墨看向墨无涯,“阁主,若我能在皇城,斩清玄、金万两,震慑四方,那些摇摆的势力,可会重新考虑?”

墨无涯沉吟:“若真能成,瑶池仙宗、玄天宗、金刚寺等,必会重新站队。甚至……天机阁也可能公开支持。但此计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仙途本就凶险。”陈墨摇头,“与其坐以待毙,不若搏一线生机。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光芒:“我也需借这一战,彻底炼化真血,冲击元婴。”

冲击元婴!三人皆是一震。金丹到元婴,是修仙路上最大的天堑。无数天才,终其一生,卡在金丹圆满,不得寸进。陈墨竟要在此时,在敌阵之中,冲击元婴?

“你……有几分把握?”墨无涯沉声问。

“五成。”陈墨坦然,“但若成,元婴之后,墨衍造化神通可小成。届时,元婴中期,我可斩;元婴后期,我可敌。伐墨联盟,不攻自破。”

五成把握,在生死战中冲击元婴……此等胆魄,此等气概,让墨无涯三人既惊且佩。

良久,墨无涯缓缓点头:“好。你既已决意,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幽冥阁上下,皆为你后盾。但,你需答应老夫一件事。”

“阁主请讲。”

“无论成败,活着回来。”墨无涯盯着他,一字一顿,“幽冥阁可以没有,但墨家传承,不能断。”

陈墨与他对视,缓缓点头:“弟子,答应。”

是夜,月黑风高。

幽冥阁主塔,陈墨一袭墨云袍,负手立于塔顶。他气息内敛,但眉心的暗金竖眼已隐隐开阖,洞察虚空。墨无涯、墨天行、墨尘三人立于身后,神色肃穆。

“此去皇城,凶险万分。但亦是破局之机。”陈墨转身,朝三人拱手,“阁中事务,便拜托三位了。”

“放心去,阁中有我。”墨无涯重重拍他肩膀。

陈墨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没入夜空,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墨染垂危,终得生机。

而接下来的皇城之行,将染血,将染道,更将……染出一方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