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阁,主塔。
墨无涯立于九层窗前,望向远方天际。他气息沉凝,元婴初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散开,周身隐有墨色符文流转,显然已进入备战状态。但此刻,他眼中却带着一丝忧虑。
三日前,皇室“讨逆檄文”已传遍中州,道盟、万宝阁相继响应,瑶池仙宗、玄天宗、金刚寺等虽未表态,但皆已封闭山门,静观其变。幽冥阁,已成中州公敌。
塔下广场,幽冥阁弟子正在紧急操练。三千弟子,筑基五百,金丹三十,元婴唯有墨无涯一人。面对皇室、道盟、万宝阁三大势力的围剿,这份力量,显得如此单薄。
“阁主,有消息了。”墨尘匆匆登塔,神色疲惫却带着一丝激动,“陈墨少主……回来了。”
墨无涯霍然转身:“人在何处?伤势如何?”
“已至山门,伤势……”墨尘顿了顿,苦笑道,“外表无碍,气息浩瀚如海,但……我看得出,他本源受损极重,已是强弩之末。”
墨无涯身形一晃,已至塔下。山门处,一道暗金遁光落下,现出陈墨身形。他依旧一袭墨云袍,面色如常,气息沉凝,但墨无涯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那浩瀚气息下隐隐的虚浮。
“回来了。”墨无涯上前,按住陈墨肩膀,一道精纯的元婴灵力渡入。灵力入体,墨无涯脸色骤变——陈墨体内,经脉处处暗伤,金丹虽璀璨,却有无数细微裂痕,墨源更是黯淡无光,分明是透支过度,伤及根本。
“你这孩子……”墨无涯声音发颤。
“无碍,休养些时日便好。”陈墨摇头,看向墨无涯,“阁主,皇室之事……”
“进去说。”墨无涯打断,携陈墨入主塔,墨天行、墨尘等人紧随。
主塔九层,阵法全开。墨无涯亲自布下禁制,隔绝内外,方才沉声道:“陈墨,你如实告诉老夫,在皇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姬天命,真是你所伤?”
陈墨将皇城、九龙池、断龙峡之事,缓缓道来。当听到陈墨以金丹后期修为,硬抗姬天命一击,更在绝境中觉醒墨祖本源,突破金丹圆满,反伤姬天命时,在场所有人皆倒吸凉气。
“金丹圆满,伤元婴中期……”墨天行喃喃,“此等战绩,古往今来,未有先例。”
“但你也付出了代价。”墨无涯盯着陈墨,“你之本源,至少损伤三成。若无天大机缘,百年内,修为难有寸进,甚至……可能跌落境界。”
陈墨沉默。他自然知晓自身状况。墨玉碑碎片与“墨”字印记中的力量,虽助他突破,却也透支了他的潜力。如今的他,看似金丹圆满,实则如空中楼阁,根基已损。
“阁主,当务之急,是应对皇室围剿。”陈墨转移话题,“皇室联合道盟、万宝阁,实力远胜我阁。不知阁中,可有应对之策?”
墨无涯苦笑:“能有何策?皇室、道盟、万宝阁,三家皆有元婴中期老祖坐镇,元婴初期不下十人,金丹数百。我幽冥阁,唯我一人元婴,金丹三十。硬拼,是以卵击石。”
“那就死守?”墨尘急道,“护山大阵虽强,但面对三家围攻,恐难持久。”
“守不住,也需守。”墨无涯眼中闪过决绝,“幽冥阁传承三千年,不能断在老夫手中。陈墨,你是我阁希望,不能留在此地。老夫会安排秘道,送你与天行、墨尘等人离去,潜伏他州,待他日修为恢复,再图复兴。”
“阁主!”陈墨霍然起身,“我岂能独活?”
“你不是独活,是传承火种。”墨无涯按住他肩膀,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墨家传承,在你身上。你若死了,墨道便真断了。听话,今夜便走。”
“我不走。”陈墨摇头,目光扫过塔中众人,“我若走了,皇室必迁怒阁中弟子,届时血流成河,我于心何安?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墨无涯一怔。
“皇室讨逆,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陈墨缓缓道,“道盟、万宝阁,与皇室结盟,是为利。若利不及害,他们未必会死战。瑶池仙宗、玄天宗、金刚寺等,虽未表态,但未必愿意看到皇室一家独大。天机阁虽中立,但云机子前辈与我曾有旧谊,或可争取。”
“你是说……分化他们?”墨天行眼睛一亮。
“不止分化,还要借力。”陈墨走到窗前,望向远处云海,“皇室以‘讨逆’之名,欲灭我阁,实则是为墨祖传承、龙墓机缘。但墨祖传承,岂是那般好拿的?龙墓机缘,又岂是皇室一家可独吞?”
他转身,看向墨无涯:“阁主,我需要三日时间。这三日,我会闭关疗伤,同时……布置一些后手。三日后,皇室大军若至,我自有应对之策。”
“你有何计划?”墨无涯沉声问。
陈墨摇头:“计划未成,不便多说。但请阁主信我,幽冥阁,不会灭。”
他看着墨无涯,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墨无涯与他对视良久,缓缓点头:“好,老夫信你。这三日,阁中资源任你调用。墨尘,你亲自守护,任何人不得打扰陈墨闭关。”
“是!”墨尘应下。
陈墨不再多言,转身走入主塔深处的闭关静室。静室石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室内,陈墨盘膝坐下,取出此行所得——化龙池中炼化的墨金丹,重伤姬天命时夺来的天命镜碎片,以及墨玉碑碎片所化的那道墨色流光。
“时间不多了……”他喃喃,双手结印,眉心墨痕亮起。墨色流光涌入眉心,与墨源融合。天命镜碎片悬浮身前,被他以墨祖笔刻画符文,缓缓炼化。墨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吞吐灵力,修复伤势。
他在疗伤,更在准备。
准备一场,以金丹之身,撼动中州的局。
与此同时,外界已风起云涌。
皇室、道盟、万宝阁三家联军,已集结完毕。以姬天命为首,三位元婴中期,十一位元婴初期,三百金丹,五千筑基,浩浩荡荡,自皇城出发,朝幽冥阁进发。大军所过之处,各州宗门无不封山闭户,噤若寒蝉。
瑶池仙宗,玉霞仙子立于山巅,望向幽冥阁方向,神色复杂。
“师尊,我们当真不出手?”身后,圣女瑶光低声问。
“出手?以何名义?”玉霞仙子苦笑,“皇室以‘讨逆’为名,占尽大义。墨祖传承、龙墓机缘,确实诱人。但……陈墨此人,我看不透。金丹圆满,伤元婴中期,此等妖孽,若不死,他日必成中州霸主。我瑶池仙宗,不宜与他为敌,但也不宜与皇室为敌。静观其变吧。”
玄天宗、金刚寺,亦是如此。两宗宗主皆传令门下,封山闭户,不得参与此战。
唯有一天机阁,云机子立于观星台上,手中天机盘缓缓旋转。盘上星象混乱,隐有血光,但血光之中,又有一道墨色星光,顽强闪烁。
“变数……陈墨,你究竟还藏着什么底牌?”云机子喃喃,最终收起天机盘,对身后弟子道,“传令,天机阁弟子,不得参与此战。但……若陈墨有难,可暗中接应。”
“是。”
三日后,幽冥山脉外。
黑云压城,大军临境。
姬天命立于云端,面色苍白,胸口缠着绷带,气息虚弱,但眼中杀意凛然。他身后,是道盟盟主清玄真人、万宝阁阁主金万两,以及十一位元婴初期长老。再后方,三百金丹、五千筑基,结成战阵,杀气冲霄。
“墨无涯,出来受死!”姬天命声音冰冷,传遍幽冥山脉。
幽冥阁护山大阵已全面开启,墨色光罩笼罩山脉,光罩表面符文流转,隐有龙影盘旋。主塔顶端,墨无涯、墨天行、墨尘等人现身,与姬天命遥遥相对。
“姬天命,你皇室欲夺我阁传承,便明说,何必扣上‘讨逆’之名?”墨无涯冷笑。
“冥顽不灵。”姬天命挥手,“破阵!”
一声令下,三百金丹同时出手,各色法宝、法术、符箓,如暴雨般轰向护山大阵。大阵剧烈震颤,墨色光罩荡起涟漪,但终究未破。
“此阵是墨祖所留,岂是那般好破?”墨无涯朗声道,“姬天命,你若有胆,便入阵一战!”
姬天命眼神一冷,正要亲自出手,忽然,幽冥阁中,一股浩瀚气息冲天而起。
气息初始微弱,但迅速壮大,如火山喷发,如星河倒卷。不过三息,已笼罩整个幽冥山脉,与护山大阵隐隐共鸣。气息中,带着墨的深邃、龙的威严、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朽”道韵。
“陈墨出关了。”墨无涯眼中闪过喜色。
主塔深处,闭关静室石门缓缓打开。陈墨缓步走出,依旧一袭墨云袍,面色如常,气息沉凝。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眉心那道墨痕,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竖眼,开阖间有洞察虚空、映照大道之能。周身气息,虽未突破元婴,但那浩瀚磅礴,已不逊于任何元婴初期。
“陈墨!”姬天命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三日前,此人重伤垂死,三日后,竟气息如渊,更胜往昔?
陈墨踏空而起,与墨无涯并肩而立。他看向姬天命,声音平静:“姬天命,你率军来此,是要灭我幽冥阁?”
“是又如何?”姬天命冷声道。
“不如何。”陈墨摇头,“只是提醒你一句——此来容易,想走,就难了。”
“狂妄!”道盟清玄真人怒喝,“陈墨,你虽有些本事,但面对我三家联军,不过螳臂当车。识相的,交出墨祖传承、龙墓机缘,可留你全尸。”
“传承在此,机缘在此。”陈墨抬手指向自己,“有本事,来取。”
“找死!”清玄真人挥手,身后三位元婴初期长老齐出,各施神通,扑向陈墨。这三人皆是道盟宿老,精于符阵,联手之下,可战元婴中期。
陈墨神色不变,只抬手,虚划。
“墨染乾坤·画地为牢。”
笔下墨色流淌,在虚空勾勒出一方墨色牢笼。牢笼不大,仅十丈方圆,但三人触及牢笼,身形骤停,如陷泥沼。任凭他们如何催动灵力,施展神通,竟无法挣脱。
“这……这是什么神通?”一位道盟长老骇然。
“画地为牢,牢中法则,由我定。”陈墨淡淡道,五指虚握。墨色牢笼收缩,三人惨叫,护体灵光寸寸破碎,眼看便要身死道消。
“住手!”清玄真人脸色大变,想要救援,但姬天命已抢先出手。他虽重伤,但元婴中期修为仍在,一掌拍出,金色掌印如山,轰向陈墨。
陈墨不闪不避,只抬手指天。
“墨开天门·一线天。”
暗金光柱再起,但这一次,光柱中隐有墨祖虚影、真龙盘绕、更有无数墨色符文构成的大道轨迹。光柱与金色掌印对撞,爆发出比断龙峡更恐怖百倍的巨响。
“轰——!!!”
金色掌印碎!姬天命再退三步,口中溢血,眼中惊骇欲绝。短短三日,陈墨的实力,竟又强了数倍?
不待他反应,陈墨身形一晃,已至他身前。双手结印,眉心竖眼睁开,一道暗金光柱射出。
“墨衍造化·返本归源!”
光柱所过,姬天命只觉自身修为、生机、乃至道基,都在飞速流逝,仿佛要被打回原形。他惊骇欲绝,全力催动天命镜碎片,试图抵挡,但镜片触及光柱,瞬间化作飞灰。
“不——!!”姬天命惨叫,气息骤降,从元婴中期跌落至初期,又从初期跌落至金丹圆满,最终,竟化作一白发苍苍的凡人老者,从云端跌落,被皇室长老接住,已是奄奄一息。
全场死寂。
一道神通,废一位元婴中期?
此等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道盟清玄真人、万宝阁金万两,以及十一位元婴初期长老,皆脸色惨白,再无半分战意。
陈墨收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家联军。
“还有谁,想要传承?”
无人应声。
“既然无人,那便滚。”陈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息之内,退出幽冥山脉。违者,杀无赦。”
话音落,三家联军如蒙大赦,仓皇退去,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不过片刻,大军散尽,幽冥山脉外,只余一片狼藉。
幽冥阁上下,死寂良久,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墨!陈墨!陈墨!”
呼声如潮,震动山野。墨无涯、墨天行、墨尘等人看着那道墨色身影,眼中满是震撼、欣慰、以及……一丝敬畏。
陈墨缓缓落地,身形微晃。墨无涯连忙扶住,渡入灵力,却觉他体内空空如也,竟无半分灵力,更有一股浓郁的死气弥漫。
“陈墨,你……”墨无涯脸色大变。
“无碍,只是透支过度。”陈墨摇头,声音虚弱,“我需要……闭关。”
说完,他眼前一黑,昏倒在墨无涯怀中。
墨无涯连忙将他抱起,送入主塔深处。以元婴灵力探查,越查越是心惊——陈墨体内,经脉尽碎,金丹黯淡,墨源枯竭,神魂萎靡,分明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孩子……是以命搏命啊。”墨无涯老泪纵横。
塔外,欢呼声依旧。但塔内,却是一片死寂。
幽冥阁的危机,解除了。
但陈墨的命,却悬于一线。
墨染归宗,一战惊世。
但染墨的笔,也到了折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