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群的表情僵了一瞬。

“戴主任,我……”

“别跟我编。”戴雨浓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秦宝来在你手下干到副队长,去年还挨过刀。这种人如果是日谍,早该露馅,不至于等到今天。你突然把他揪出来,情报来源肯定有问题。”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瞒不过去。

戴雨浓是什么人?

军统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撒谎只会死得更难看。

“戴主任,”他深吸一口气,“情报是从红党那边来的。”

戴雨浓的眼睛眯了起来。

“红党?”

“是。”陈默群硬着头皮往下说,“红党从法租界公董局买了一批设备要送去延安,这个周佛海被日本人撺掇了要去拦截,所以红党提前联系到我,用情报交换让我出手。”

“所以你派了贺全安去嘉定,用周佛海的家人威胁人家?”

“是。”陈默群忍不住吐槽,“周佛海他们这帮人,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身居高位。”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戴雨浓看向陈默群,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上海那边你继续盯着,日本人什么时候动手,能查就查,查不到也别强求。至于红党……”

他顿了顿。

“能用就用,但别陷进去。”

陈默群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是垂首应道:

“是。”

戴雨浓摆了摆手。

“去吧。庐山凉快,住一晚再走,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车。”

陈默群敬了个礼,正要转身往外走。

这时候毛人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毛人凤推门而入,和陈默群擦肩而过,小跑着把一份电文送到了戴雨浓手上。

“戴主任,‘白鹭’电文,不知道是哪位‘白鹭’。”

“好,我知道了。”戴雨浓接过电文后,顺手把刚才陈默群送来的那份秦宝来审讯记录推给对方,“上海站内部日谍的审讯记录,你拿下去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

“是!”

毛人凤拿上那份审讯记录离开,并关上办公室的门。

戴雨浓这才开始译电。

电文很短,译电完成后,他大吃一惊。

“日方将于7月初行进攻华北之事,将于八月进攻上海。”

一句话比刚才陈默群汇报半天还有用,还精确。

毫无疑问,这个情报来自于那位假“白鹭”,而不是贺全安。

这个情报更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他来自于特高课内部,知晓内部信息,而且他肯定地位不低,不然不会知道得这么准确。

不敢耽搁!

因为再过不到10天就到7月了!

必须尽快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委员长!

他赶紧出门,直奔委员长住所。

........

7月7日这一天,林言醒得特别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亮,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贩子在吆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起床,洗漱,出门。

豆浆铺的老板照例招呼他:“林医生,老样子?”

他点了点头,坐下。

豆浆端上来,冒着热气。

油条炸得金黄,咬下去嘎嘣脆。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讲,说人要是知道明天要下雨,还能带把伞。

可要是知道明天要地陷呢?

伞有什么用。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付了钱,往医院走。

路上的人跟往常一样多。

卖报的童子在街角喊:“《申报》!《新闻报》!看今朝新闻!”

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车上的太太摇着扇子。

两个穿旗袍的小姐挽着手走过,咯咯地笑。

林言看着他们,忽然想叫住他们,想跟他们说点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

说今晚日本人要动手?

说华北要出事?

人家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说?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上午第一台手术,一个胸壁脂肪瘤切除的小手术,简单得很。

可今天他的手有点不稳。

器械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继续往下做。

切,缝,收工。

病人被推出去的时候,家属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

他笑着摆摆手,说应该的。

可他心里在想:要是今晚之后,这些人还能这样笑着,就好了。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

有人在说庐山会晤,说国共谈判又要黄了。

有人在说上海滩的新闻,说那个测绘组的案子还没了结,日本领事馆又抗议了。

林言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下午林言给五个徒弟培训了一下午,也了解到亨利的内窥镜已经组装成功,进入调试阶段,不日将用于临床操作。

一直到下班,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言看向窗外,太阳落山的方向,是西北。

北平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天气,街上还有没有人在走。

他只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会有枪声响起来。

卢沟桥。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脱下白大褂,回家。

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听弄堂里的动静。

有人走过,脚步声沙沙作响。

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远处有留声机在放周璇的歌,飘飘忽忽的,“天涯呀海角……”

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枪声。

又好像没有。

7月8日。

林言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他坐起身,愣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洗漱,出门。

豆浆铺的老板照例招呼他,他照例坐下,照例喝豆浆,吃油条。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直到他走到医院门口。

黄东平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远远地就喊:

“林医生,林医生!”

林言停下脚步。

黄东平跑到他跟前,把报纸往他手里一塞,喘着气说:

“出大事了!昨天晚上,日本人跟咱们的军队在卢沟桥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