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
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有韩文的,有英文的,有日文的,还有中文的。
有些书很旧,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
有些书很新,封面上还包着塑料膜,像是刚买回来还没拆封。
那些书不是装饰,是真的被读过的……很多书里夹着书签。
有的是纸条。
有的是旧报纸剪下来的边角。
还有的是随手撕的一小片纸。
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是深色的实木,很大,几乎占了一面墙。
桌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是用了几十年的痕迹。
桌上堆着文件和书籍,有些摊开着,有些叠放着,还有些用镇纸压着。
墙角有一盆绿植。
是文竹,叶子细细密密的,绿得发亮,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有生机。
文在仁在书桌后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那是一把老式的木椅,和书桌是配套的。
椅面上铺着一个旧棉垫,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具宝京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文在仁看着她。
他目光很温和,但又很深。
像大学教授看学生,像长辈看晚辈,也像政治家看一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好奇,还有一丝……警惕。
是在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本能警惕。
“源宇让你来的?”
“是。”
“他有什么事?”
具宝京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标识。
但鼓鼓的,里面装着厚厚一叠东西。
“源宇说,请您先看看这个。”
文在仁拿起信封,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关于崔顺实女士干预国政相关事宜的陈述书。
陈述人:李明熹(曾用化名李美淑)。
时间:2015年1月。
文在仁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看好几秒,有的地方甚至要看几十秒。
老人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行一行扫过。
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像是在把这些内容刻进脑子里。
渐渐地,文在仁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到震惊。
变化很慢,但很明显。
像是冬天的湖面,冰层正在一点点裂开。
第一页……崔顺实如何干预人事任命。
2013年,青瓦台秘书室推荐的三名部长候选人,有两人被崔顺实否决。
理由是不了解永世教理念。
最终上任的,都是和永世教有关系的人。
具体是谁推荐的,谁被否决的,谁最终上任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崔顺实如何向企业索贿。
2013年至2014年,永世教基金会接收企业捐赠超过500亿韩元。
捐赠企业名单,涉及建筑,流通,娱乐等多个行业。
有些企业的名字,文在仁认识。
那些企业的老板,他也认识。
第三页……郑宥拉如何以马术特长生身份进入梨花女大。
平时成绩倒数,面试却得了满分。
梨花女大校长金庆姬亲自到崔顺实家汇报入学事宜。
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具体对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谁在场,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第四页……世越号那天,崔顺实在哪里。
2014年4月16日上午9点到下午4点,崔顺实和朴景慧在一起。
朴景慧那消失的七个小时,其实是在崔顺实家里。
期间,崔顺实替朴景慧接了几个电话。
包括时任青瓦台秘书室长的汇报电话,内容是救援情况不乐观。
崔顺实是怎么回复的,都写了。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一页都是证据。
每一页都是炸弹。
文在仁的手微微发紧。
他把最后一页看完,把那叠纸放在桌上。
手按在上面,那双手有些干枯,指节凸出,手背上青筋暴起,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文在仁抬起头,看着具宝京。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激动。
激动像是火山,被压在地底,随时可能喷发。
“这是真的?”
“真的。”具宝京的声音很平静。
“写这些东西的人,现在就在我们手里。”
“她是崔顺实最信任的人之一,亲眼见过,亲耳听过。”
“这些内容,每一句都可以核实。”
“如果您需要,她可以亲自作证。”
文在仁沉默了,他看着那叠纸,沉声问,“源宇想要什么?”
具宝京看着他,“我丈夫想要这个国家,变回它该有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说,他知道您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文在仁看着具宝京,脸上的情绪很难说清。
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就不怕,我拿着这些东西,先把他卖了?”
具宝京笑了,“文教授,您不是那种人。”
文在仁愣了一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让老人脸上那些严肃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像是冰山融化,像是乌云散开,像是很多年的重担,突然轻了一些。
文在仁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首尔的夜不知何时已经降临。
远处的楼群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密密麻麻。
那些灯火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有蓝的。
层层叠叠。
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告诉源宇,我等他。”
具宝京站起身。
她走到文在仁身后,微微躬身,“谢谢您,文教授。”
文在仁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只手,在窗外的灯火映照下,显得很瘦,很老。
但很稳。
……………
客厅里,金正淑正抱着赵宝宝。
小家伙醒了,正瞪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奶奶。
小手抓着她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金正淑轻轻晃着,嘴里哼着那首老歌。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简单,重复。
但让人安心。
看见具宝京出来,老人抬起头,“谈完了?”
“谈完了。”
金正淑点点头。
她把宝宝轻轻递过去。
具宝京接过女儿。
赵宝宝在偶妈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小嘴嘟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金阿姨,今天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
金正淑握着具宝京的手,“以后常来。带着宝宝来。”
具宝京点头。
她抱着女儿,走出门。
金正淑送到门口,“路上小心。”
“好。”
电梯门打开。
具宝京和在门口等候的具允静走进去。
门合拢前,她看见金正淑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那张慈祥的脸。
在走廊的灯光下。
显得格外温暖。
……………
楼下,夜色已深。
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照在路面上。
车队还停在原地。
林泽禹站在车边,看见具宝京出来,立刻迎上去,“夫人,顺利吗?”
具宝京点头,“回吧。”
她抱着女儿,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车队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栋普通的公寓楼越来越远。
16层的窗户里,还亮着灯,昏黄的一小团,在夜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在赵宝宝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小家伙在偶妈怀里睡得很香。
小嘴微微张开,流出一小滴口水,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闪烁。
具宝京低头看着女儿,用拇指轻轻擦掉那滴口水。
窗外,首尔的夜璀璨如星河。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回家。
那些家,有的富贵,有的贫穷,有的幸福,有的不幸,但都是家。
具宝京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赵源宇。
想起他今天早上出门时,自己站在玄关,替他整理衣领的样子。
她抱紧女儿。
车子驶过汉江大桥。
桥上的灯光一串串掠过,像流星,像流光,像无声的告别。
那些光从车窗上滑过,一道一道,照亮车里的一切,又迅速暗下去。
具宝京看着那些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很淡。
但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