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道,杨平郡,上茶里村。
上茶里村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慢,去得也很慢。
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枝杈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树下堆着几捆玉米秸秆,是秋天剩下的,一直没人来收。
秸秆被雪水浸过,又冻住,黑乎乎的一团。
村里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清晨有鸡叫,傍晚有炊烟。
男人们去地里干活,女人们在家里腌泡菜,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喊叫声惊起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会儿又落回来。
但村尾那栋二层小楼,不一样了。
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已经长老了,开出一串串黄色的小花。
二楼的窗户白天黑夜都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黑色的轿车频繁出入,有时候一周来三次,有时候隔一天就来一次。
每次都是深夜来,凌晨走。
车灯切开漆黑的村道,在路面上投下两道苍白的冷光。
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村里人开始议论。
“那是谁家的车?”
“不知道,每次来都半夜。”
“该不会是……”
但没有人敢问。
那些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站在门口像雕像,一动不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
小楼里,李明熹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间档案室。
二十平米的空间,堆满了打印材料。
书桌上,地板上,床上,窗台上,到处都是一摞一摞的A4纸。
那些纸有的厚,有的薄。
有的用长尾夹夹着,有的用牛皮纸袋装着。
打印机在角落里不停地响。
滋滋滋……滋滋滋……
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带着温热的墨粉味道,还带着静电,互相吸附着,拿起来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明熹坐在打印机旁。
她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少天?
她数不清了。
只记得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敲键盘,打印,校对,再敲键盘。
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李明熹的眼睛布满血丝。
那些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像红色的蛛网,密密麻麻。
眼眶周围是青灰色的,那是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顾不上擦润唇膏。
李明熹把刚打印出来的纸拿起来,快速扫一遍。
这一页是2013年的某次事件。
她看了一眼,确认日期没错,人名没错,数字没错,然后放在旁边那摞上。
林泽禹此时正坐在李明熹对面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正在看。
看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字上一行一行扫过。
“2013年7月。”林泽禹开口询问。
李明熹抬起头。
“崔顺实和朴景慧在清潭洞某处见了三次面?”
“对。”李明熹声音低沉地回答,“那段时间青瓦台在准备内阁改组。”
“崔顺实要推荐她的人。”
“第一次见面是7月5号,她让我开车送她去的。”
“第二次是7月12号,她自己去的,没让我跟。”
“第三次是7月19号,我在车里等她,等了四个小时。”
林泽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具体地址?”
“清潭洞118-3。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没有招牌,但有人24小时守着。门口有一棵松树,是那种盆景似的,修剪得很整齐。灰色的大门,从来不开,进出都走侧门。”
林泽禹点头。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李明熹。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像鹰一样锐利,此刻却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是敬佩?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辛苦了。”林泽禹微微颔首,“请继续吧。”
李明熹揉了揉眼睛。
动作很慢,很用力。
她的眼球干涩得发疼,每次眨眼都觉得眼皮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眼球。
她揉了揉,又揉了揉,然后转过身,继续敲键盘。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和打印机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在这间堆满纸的小房间里,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命运。
……………
楼下,李明铉坐在客厅里。
他的面前也摊着文件。
但和他的妹妹不一样,他写的不是崔顺实的日常,而是朴景慧和崔顺实的关系史。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
1974年。
李明铉记得那一年发生的大事。
陆英修被刺杀!
李明铉记得那天父亲李东顺回家后,脸色很难看,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和朴家的交情。
他写下第一行字:
1974年8月15日,陆英修遇刺身亡。同年年底,崔太敏第一次出现在朴景慧面前。他以精神导师的身份接近她,告诉她,你的命运和我不一样,你母亲托梦给我,让我来照顾你。
崔太敏怎么影响朴景慧?
1975年,崔太敏创办永世教。他宣扬肉身不灭,说自己是神的化身,朴景慧是他的精神继承人。朴景慧开始称他为父亲。
李明铉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父亲。
这个词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李东顺,那个一辈子在权力场上打拼的男人,那个最后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李明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崔顺实怎么一步步掌握权力?
崔太敏把自己的事业托付给女儿崔顺实。他告诉朴景慧……顺实是我的继承人,你要像信任我一样信任她。
1998年,朴景慧第一次当选国会议员。崔顺实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身边。一开始只是帮忙处理一些杂务,后来逐渐介入人事安排,再后来,她成了朴景慧唯一信任的人。
李明铉写得很慢。
每一段都要想很久。
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听说过,有些事他需要打电话确认。
但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楼上的打印机还在响。
滋滋滋……滋滋滋……
林泽禹从楼上下来。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李长官,今天的差不多了。明天我再来。”
李明铉站起身,“林室长,喝杯茶再走?”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那是他下午泡的,早就凉透了。
林泽禹看了一眼,摇摇头,“不了。还有事。”
他推开门。
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李明铉打了个寒颤。
林泽禹走进夜色里。
黑色轿车的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村道。
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李明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冷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吹得他的衣角扬起。
但他没有动。
李明铉再次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打猎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在父亲身后,穿过田野,走进山林。
父亲说,男人要学会打猎,要学会等待,要学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扣动扳机。
现在,他在等待。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扣动扳机的人,不是他。
楼上,打印机的滋滋声还在响。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