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冠坐在帐中,面前摊着几份军报。
最上面那份是斥候刚刚送回来的,说豪格的主力已经过了乌兰河,正以每日四十里的速度往南推进。
他把那份军报放下,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后方粮道送来的,说粮草已过御戎关,正在往北转运,一切顺利,没有受到袭扰。
他看完,正要拿起第三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刘冠抬起头。
“进来。”
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一封信。
金国肃亲王豪格的印信。
“陛下!金军派人送来的!说是豪格亲笔!”
刘冠伸手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用力,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粗犷和豪迈。
“刘冠亲启:
本王乃大金肃亲王豪格,黄台吉长子,今奉父皇之命,领八万精兵南下讨逆。
尔不过一介泥腿子起家的武夫,侥幸窃取中原,便以为天下无敌。
本王与你不同,本王乃天潢贵胄,自幼习武,少年从军,纵横草原二十年,未曾一败。
今本王领军八万,携神威大将军五门,誓要将尔碾碎在草原之上。尔若识相,现在就跪地请降,本王或许可以饶你一命。若执迷不悟,待神威大将军一炮轰去,尔便是尸骨无存。
三日后,本王在此等你。你若敢来,本王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勇士。你若不敢来,也无妨,本王自会带着大军南下,亲自寻你。
——大金肃亲王豪格。”
刘冠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完,脸上没有动怒,嘴角反而慢慢弯了起来。
他把信纸放下。
“这豪格,还挺狂。”
刘冠摇了摇头,拿起案上的空白信纸,蘸了墨。
他想了想,落笔便写。
“豪格:
你的信朕看完了。字写得不错,可惜内容全是废话。
你说你是天潢贵胄,纵横草原二十年未曾一败。
你口中的‘纵横二十年’,怕是把你从小在马背上颠簸的岁月也算进去了吧?
朕不笑话你,你但凡能说出一场你真正指挥的大战名字,朕都敬你三分。可惜,你一场也说不出来。
你说神威大将军五门,要一炮把朕轰成碎片。这话朕听着有点耳熟。阿巴泰带了两门,说要把御戎关轰平,结果呢?
炮毁了,人死了,被朕砍成烂泥装在盒子里送了回去。
你说让朕三日后去找你。行,朕答应你。
三日后,朕带着大军去。
——大汉皇帝,刘冠。”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折好,封口,递给亲兵,又补了一句。
“去吧。三日后,决战豪格。”
那亲兵接过信,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刘冠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帐帘又掀开了,又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报!石将军求见!”
刘冠点了点头。
“带进来。”
不过片刻工夫,石万山就进来了。
他走到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微微低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陛下。”
刘冠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认识石万山太久了,这人从来都是跟大虎一样大大咧咧、嗓门响亮。
如今这副沉稳过头的模样,反而不太对劲。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石万山抬起头,他看着刘冠,嘴唇动了动。
“陛下,臣思虑了很久......”
刘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什么事?说。”
石万山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
“臣年纪已大,手脚也不如从前利落了。年轻时一刀劈出去,能砍断碗口粗的木桩。如今......一刀劈出去,胳膊要酸半日。”
刘冠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以前在凉州,臣是石头堡的堡主。那时候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清闲。
后来跟了陛下,从石头堡打到郡城,从郡城打到凉州,又从凉州打到这草原上。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里带着感慨。
“臣不怕打仗,可臣......”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臣的腰不行了。骑马骑久了,夜里躺下去就起不来,昨晚上臣在营地里巡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膝盖就开始疼。”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
他这才注意到,石万山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多了。
这个跟他从黑水县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真的老了。
刘冠在心里头感慨万千。
是啊......
初见之时石万山就是五十出头了。
五十岁。
在古代绝对算得上高龄了......
当时他守着石头堡,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多少仗,日子过得清闲。跟了刘冠之后便是一路征战,几乎没有一日停歇。
石万山还在说,声音沙哑。
“臣这一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当时带着石头堡的兄弟们投了陛下。
臣没有什么大本事,可臣知道谁是明主,谁能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头,看着刘冠,眼神里带着一种浑浊的亮光。
“臣想求陛下一件事。”
刘冠看着他,声音平稳。
“你说。”
石万山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此战过后,恳请陛下准臣......请辞军务。”
刘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朕明白了。”
他看着石万山,声音比刚才沉稳了几分。
“此战过后,朕封你为安国公,食邑两千八百户,世袭三代。赐宅一座,金印一枚,仪仗一副。”
刘冠朝着石万山笑了笑。
“你留在京城。朕在京城给你一座宅子,三进的院子,带后花园。你愿意住哪间就住哪间,愿意种花就种花,愿意养鸟就养鸟。朕再拨给你二十个仆从,伺候你起居。你要是觉得闷,朕许你随时进宫,陪朕喝茶说话。”
石万山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陛下......这......”
刘冠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是最早跟着朕的人之一。这些日子你跟着朕南征北战,流的血不比任何人少,受的伤不比任何人轻。朕给你这些,是你应得的。”
石万山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陛下......臣......”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发不出来。
刘冠站起来,绕过帅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你这把年纪,哭起来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