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万山抬手擦了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咧开嘴笑了。
“臣不哭了。臣就是......高兴。”
刘冠收回手,转身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
“你回去歇着吧。等三日后跟豪格决战,你就在中军压阵。不用冲太前,看着朕怎么把豪格的八万人碾碎就行。”
石万山重重地点头,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是!臣遵旨!”
他站起来,又看了刘冠一眼,嘴唇动了动。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又怎么了?”
石万山闻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抹藏不住的悲伤。
“陛下,臣......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石万山深吸一口气。
“陛下,那些跟着臣的几百个石头堡的弟兄,从石头堡一路跟着臣出来,打凉州、打姬翼、打金国,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计其数。
当年从石头堡出来的时候,臣身后跟着几百号人,都是跟臣一样从泥地里滚出来的老兄弟。如今......就剩五十来人了。”
他的声音沙哑下来,说到“五十来人”的时候,嗓子里堵了一下。
“那五十来个人,如今他们职位已经不低了,各营的校尉、都头、队正,手里都管着几十号上百号人。可职位高了,身上的伤也重了。
他们有人腿瘸了,有人眼睛不好使了,有人胳膊抬不起来,夜里疼得睡不着觉。
可他们从没跟臣抱怨过一句,没在陛下面前喊过一声苦。臣心里头......过意不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发沉了下去。
刘冠听着,没有打断他。
石万山又开口了,这次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说着说着就缩回去了。
“臣想求陛下,
臣想着,陛下能否多给他们置几亩薄田,盖两间宅院,待战事终了,让他们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若是朝廷俸禄能照常发着,或者陛下格外开恩,赏他们个闲职的名头,按月领一份养老钱,臣就感恩戴德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刘冠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像是怕在刘冠脸上看见任何一丝不满。
“臣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他们职位已经不低了,各营的校尉、都头,都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按朝廷的规矩,臣不该越级替他们开口。可臣......臣实在放心不下。”
话音落下,帐里安静了下来。
刘冠没有急着回答。
他坐在帅案后面,目光从石万山那张写满了忐忑的脸上移开。
他在想一些事。
从凉州起兵的时候,跟着他的人不多。
那会儿他带着赵大虎、李四、孙小川几个,从黑水县杀出来。
石万山是第一个主动投效他的地方势力首领。
他当时已经五十出头,是那些堡丁眼里的当家人。他本可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却带着几百号人跟他出了石头堡......
刘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石万山脸上。
“他们职位已经不低了,万山。你要知道,你这种行为,放在别的朝代,叫做结党营私,叫做越级请赏,叫做拿旧日情分要挟君恩。”
石万山闻言心里头一沉,头低了下去,几乎要贴上胸甲。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认错,可话还没出口,刘冠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可朕不是一般的皇帝。”
刘冠的语气从刚才的审视转成了轻松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朝石万山的方向点了点。
“你那些老兄弟,朕知道。石头堡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孬种。打仗的时候他们冲在最前,受了伤不吭声,死了人也不闹,从凉州一路打到草原上,没给朕添过一点麻烦。”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目光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朕允了。那五十几个人,待到解兵的时候,待遇比照朝廷正四品武官的定例,按月发放俸禄,直到终老。
愿意留在京城的,朕给他们安排个闲职,不用点卯,不用当差,挂个名领一份养老钱。
愿意回老家的,朕让地方官给他们置办田宅,不用他们自己掏一文钱。”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另外,你给朕列个名单上来。这五十几个人的名字、官职、籍贯、伤势,写得清清楚楚。
朕让兵部造册存档,日后他们的养老俸禄,直接从户部支取,不经过地方,不经过各营,免得有人克扣。”
此言一出,石万山整个人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谢陛下!谢陛下!”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磕头也磕得格外用力。
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这么大年纪了,再磕下去,别人还以为朕在欺负老臣。”
石万山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红了一片。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跟刚才那副稳重模样判若两人。
“臣不磕了。臣不磕了。”
“下去吧。好好歇着,三日后乌兰河畔还要打仗,你还得替朕压阵。”
“是!陛下!”
石万山站起来,双手抱拳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帐门口走去。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冠坐在帅案后面,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低下头,重新拿起案上那份军报。
他翻了两页,目光却不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