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无人接话。
失去弹药补给的军队,战力必定大减。
段纵横走到桌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传我的手令。派人去请四大商会的会长,到督军府议事。这批军火毁了,便去各省的兵工厂重新买。”
“国库里空虚,这笔钱,必须由他们来出。”
副官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
“大帅,四大商会昨日刚派人传话。他们声称南边水路受阻,货物积压,手头资金周转不灵。”
“若是强行摊派军费,只怕他们会心生怨怼。”
“怨怼?”
段纵横冷哼一声,眼中透出杀机。
“安国军弟兄手里的枪若是没了子弹,他们这些年囤积的财富保得住吗?”
“他们祖上是靠着朝廷打下西夷发了家,如今这华朝的江山,是我段纵横在撑着。”
“他们若是不识抬举,我便抄了他们的家,充作军饷!”
夜色渐褪,黎明将至。
京城东交民巷的一座三层洋楼内,灯火通明。
四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桌上摆放着西洋瓷器与名贵的红茶。
这四人,便是掌控着华朝七成通商贸易与矿产开采的四大商会会长。
百年前,大华朝荡平西夷,设立通商钱庄。
这四人的先祖作为朝廷特许的采办与买办,借着国力大肆搜刮西夷财富。
几代人经营下来,他们早已将触角深入大华朝内部的各行各业,形成了一张庞大坚固的利益网。
“段纵横的人刚才送来口信,请我们去督军府。”
坐在东首的钱会长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叶,语气平淡。
“西直门的动静甚大,安国军的军火库炸得彻底。他请我们去,无非是为了要钱。”
西首的赵会长将手中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段纵横胃口越来越大,上个月刚要了三百万大洋的协饷,这个月又要填窟窿。”
“我们商会的钱,也是费尽心力赚来的。”
南首的李会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北边的督军联军已经打到了保定府。段纵横失去了那批军火,能不能守住京城还是个未知数。我们若是把钱交给他,便是血本无归。”
“那依诸位之见,这钱给是不给?”
钱会长放下茶杯,目光扫视众人。
一直未曾开口的孙会长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钱可以给,但不能白给。段纵横想要买军火,我们给他提供银票。”
“作为交换,他必须把直隶和山西交界的几处大型煤铁矿山的开采权,连同那条运煤铁路的控制权,全部划归我们四大商会名下。”
其余三人看着那份草案,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些矿山是百工局锻造钢铁的命脉。
一旦掌控了矿山和铁路,他们便能彻底扼住安国军的咽喉,甚至能左右天下兵器的产量。
“他若是不给呢?”
李会长问道。
“不给,那便一分钱也不掏。”
孙会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段纵横手下的士兵几个月没发军饷了,全靠那批新军火吊着士气。如今军火没了,再断了他们的粮饷,安国军自己就会哗变。”
“到时候,咱们出些钱款,迎北边的督军入城便是。”
四人相视一笑,心中有了计较。
在这些巨头眼中,谁做大帅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谁能保障他们日益膨胀的利益。
晨光熹微。
铁匠营胡同内,柳三眠推开正房的木门。
院子里的老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走到水井旁,打上一桶清水,洗净双手。
他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长衫,走出院门。
京城的街道上布满了安国军的巡逻队。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铳,随意拦下过往的行人搜查盘问。
气氛紧张凝重。
柳三眠步履从容地穿行在街巷之中。
巡逻的士兵看到他这副教书先生般的文弱打扮,多是随意扫视一眼,便放他通行。
他来到前门大街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里客人稀少。
昨日东阳坊的冲突与夜里的爆炸,让城中百姓成了惊弓之鸟,多数人选择闭门不出。
柳三眠在二楼的一个偏僻靠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街道。
一队安国军士兵押着几个被反绑双手的年轻人从街上走过。
那几个年轻人衣衫破烂,身上带着鞭打的血痕,但眼神依旧倔强。
这天下大乱的根源,不在于某一个军阀的暴虐。
而是当年立下的规矩,在失去力量制衡后,被那些掌握了财富与火器的人彻底践踏。
军阀用枪杆子抢地盘,财阀用银票买断矿山与工厂。
底层的工匠与农户,便成了供他们驱使与压榨的苦力。
柳三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有些苦涩。
他不想亲自去杀段纵横,也不想去杀四大商会的会长。
杀戮无法重建秩序,只会制造新的权力真空与更加残酷的混乱。
要立下新规矩,便需要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新力量。
他只需在幕后指引,让这股力量自己去掀翻旧有的棋盘。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响起。
一个头戴鸭舌帽,穿着灰色破旧夹克的青年走上二楼。
青年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嘴角还有一块未消退的淤青。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看到坐在窗前的柳三眠,眼神一顿,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青年走到桌旁,未曾开口,直接拉开长凳坐下。
此人正是昨日在东阳坊广场上带领学生抗议的青年领袖,陆启明。
陆启明昨日在广场上亲眼看到第一排士兵的手背突然受伤,武器掉落。
事后他仔细检查过地面,发现了几粒深深嵌在青石板缝隙里的碎裂花生米。
他在火车上曾见过这位临危不乱的先生,直觉告诉他,这位先生绝非寻常人。
今日他四处躲避搜捕,偶然在这茶馆再次遇到,便决意上前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