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这天下,不该是这番模样

“先生。”

陆启明压低声音,直视柳三眠的双眼。

柳三眠放下茶杯,提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倒满茶水。

陆启明双手握紧茶杯,手指微微发颤。

“我今日来,是想向先生请教。”

陆启明的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痛苦。

“昨夜军火库爆炸,段纵横疯狂抓人。我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大半被抓进了大牢。我们抗议商会贱卖矿权,抗议军阀横征暴敛。”

“我们写文章,我们上街呼喊,可换来的只有逮捕。”

陆启明咬紧牙关,声音沙哑。

“我们的道理,在他们的枪口面前,一文不值。先生,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这个国家?”

柳三眠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热血却四处碰壁的青年。

在陆启明身上,他看到了多年前林婉儿的影子。

他们都坚信公理与真相,却不知晓这世间所有的公理,都需要有相匹配的力量去维护。

“文章写得再多,挡不住一颗子弹。你们站在街头呼喊,除了让段纵横觉得碍眼,伤不到他的半分筋骨。”

柳三眠目光冷淡,直言不讳。

陆启明面色苍白。

他深知柳三眠所言皆是实情。

“难道我们就只能任由他们宰割?我们手中无枪,无兵。”

陆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柳三眠将目光投向窗外。

街角处,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人正推着装满煤炭的沉重板车,在士兵的皮鞭下艰难前行。

“这世上,除了握枪的士兵,还有造枪的工匠,有挖煤的矿工,有运货的脚夫。”

柳三眠收回目光,看着陆启明。

“段纵横的枪,需要兵工厂的工匠去造。他手下十万大军的吃穿用度,需要商会提供银钱。商会的银钱,来源于那些日夜劳作的底层百姓。”

柳三眠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们把目光死死盯在段纵横的刺刀上,自然觉得无能为力。但你们未曾看清,段纵横与四大商会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军阀贪婪无度,财阀唯利是图。昨夜那场爆炸,已经把他们之间的裂痕撕开了。”

陆启明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挑拨军阀与商会的关系?”

“不。”

柳三眠摇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挑拨,利益分配不均,他们自己便会生出嫌隙。你们要做的,是切断他们的根基。”

柳三眠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的热气。

“你是个读书人,应当知晓京城外有几十家大型纺织厂,有负责军工制造的百工局,有连通各省的铁路枢纽。”

“那些在工厂里做苦工,在铁路上扛沙袋的人,才是你们真正需要去聚集的力量。”

“当兵工厂的火炉熄灭,当运送煤炭的火车停摆,当四大商会的货船无人装卸。”

“段纵横拿什么去打仗?四大商会拿什么去变现银票?”

陆启明猛地抬起头,双眼大睁。

他终于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长久以来,他与同伴们只知晓在学堂里探讨学问,在广场上抗议强权。

他们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一看那些被压迫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群。

那些人人数众多,分散在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一旦将这些力量汇聚起来,便是一股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巨浪。

“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启明站起身,对着柳三眠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受教了。只是,百工局与铁路皆有重兵把守,我们这些学生去联络工友,只怕困难重重。”

柳三眠放下茶杯,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粗纸,推到陆启明面前。

“这是京城地下暗河与废弃排污管道的走向图。百年前修缮京城时留下的图纸。”

“其中有几条暗道,直通百工局西厂区的库房,以及城外铁路调度站的后方。”

陆启明双手拿过那张粗纸,展开看了一眼。

图纸上用炭笔详细标注了各个入口与出口的位置,清晰明了。

他心中对眼前这位青衫男子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这份图纸,即便是安国军的城防司令部也未必拥有。

“有了这份图纸,你们便能避开巡逻的士兵,进出百工局。”

柳三眠语气平缓。

“去告诉那些工匠,为军阀造枪,最终会打死他们自己的兄弟。这天下,不该是这番模样。”

陆启明将图纸贴身收好,神色坚定。

“晚辈定不负先生指点。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所成,必当登门拜谢。”

“一介闲人罢了。去办你该办的事。”

柳三眠微微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陆启明再次行礼后,压低帽檐,转身快步走下茶楼,消失在人群中。

柳三眠独自坐在桌旁。

火种已经播下,至于能燃起多大的火势,便要看这些青年的造化了。

他只提供指引与路径,绝不亲自干预。

这世间的更迭,终究需要凡人自己去流血,去抗争。

督军府内。

段纵横将一只上好的粉彩茶碗狠狠摔在四大商会会长的面前。

茶水溅湿了钱会长的长袍下摆。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段纵横双眼通红,指着桌上那份要求出让矿山与铁路控制权的契约。

“安国军在前面顶着枪弹保卫京城,你们坐在家里喝茶算计。没有这批军费去南边买军火,北边联军的炮弹明日就能落在你们的洋楼顶上!”

孙会长面不改色,用手帕擦了擦衣服上的水渍。

“大帅息怒。商会有商会的规矩。股东们拿出现银,总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抵押物。大帅若是觉得条件苛刻,我们也不强求。”

“这笔钱,大帅另请高明便是。”

四大商会吃准了段纵横无处筹钱。

外省的督军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绝不会借钱给他。

段纵横看着这四个面色平静的财阀,双手握成拳头。

“好。你们不给钱,老子便自己去取!”

段纵横转过头,对着门外的卫兵大吼。

“传令下去!即刻查封四大商会在京城的所有钱庄,当铺与货栈!将这四个老东西扣在督军府。什么时候交出五百万大洋的现银,什么时候放人!”

四位会长闻言,面色大变。

他们未曾料到段纵横会撕破脸皮,直接动用军队扣押他们。

“段纵横!你敢!你动了我们,商会名下的所有工厂和运输线立刻停工,京城便会断粮断物!”

钱会长站起身,厉声呵斥。

“老子手里的枪还在,这京城便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