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纯粹的尴尬,而是一种更细密、更沉的情绪,悄悄铺开在红烛与喜帐之间。
李一正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从来都不是无坚不摧的。
她只是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后,连别人都以为她真的不在意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复杂越来越重。
他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尖,半晌没动,像是在认真思量什么。
而夏淑玲也没有催他,只安安静静坐着,等他的答案。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
李一正此刻真正想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纳妾”。
而是他忽然有点舍不得,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没什么委屈的。”
夏淑玲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越轻,越像是在强撑。
红烛在桌角静静燃着,烛泪一点点淌下来,屋中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那股细微而复杂的沉默。
李一正望着她。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安静得近乎乖顺。可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却很紧,紧的指节都隐隐泛白。
她说自己不委屈。
可若真不委屈,又何必这样用力?
李一正心口忽然一缩。
上辈子他没谈过恋爱,对男女之间那点弯弯绕绕实在算不上精通。可再迟钝的人,也不至于看不明白这一刻的夏淑玲。
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只是她太懂事,也太清醒了。
她知道这门婚事对两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与责任,所以哪怕心里有波澜,也只能提前替他把妾室的事都安排妥当,好像这样便算贤惠体面,也算没有给他添麻烦。
可这样的体面,反而让人更难受。
李一正忽然有些后悔,刚才那句“多谢你大度”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是默认了她的让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和苏晚之间并非她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这些似乎都显得苍白。
因为问题根本不在苏晚身上。
而在于她已经先一步把自己放到了“必须接受”的位置上。
李一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夏淑玲整个人都明显僵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碰自己,肩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李一正的动作却很轻。
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搂抱,更像是一种安抚,带着试探,也带着克制。
“夏淑玲。”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
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有些发红了。
可她依旧没掉眼泪,只是倔强地看着他,像是仍旧想维持住那最后一点体面。
李一正看得心里更软了几分。
“你已经嫁给我了,”他低声道,“以后有什么不痛快,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事事都这样憋着。”
夏淑玲怔住。
她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在新婚夜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说会待她多好,不是说会给她什么荣华富贵,而是说,不痛快可以直接说,不用憋着。
这句话太平常了。
平常到在她过去所受的一切教养里,几乎从未出现过。
女子该温顺、该懂事、该顾全大局,尤其身为正妃,更该有容人之量。至于委屈、不痛快、吃醋、难过,这些情绪最好都咽下去,因为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只会显得不够大度。
可如今,李一正却告诉她,不用憋着。
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原本一直勉强压着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个松动的口子。
她低声道:“我没有……”
话没说完,声音却已经轻轻哑了。
李一正见她这样,叹了口气,索性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好了。”他说,“没有就没有。”
话虽这样说,动作却比言语更诚实。
夏淑玲身子僵得厉害。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隔着喜服与发丝,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种很淡的、属于男子的温热气息。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带着薄茧,力道并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她,让她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像是终于有了点着落。
她原本还想撑着。
可撑了这么久,忽然被人这样抱住,反倒有些撑不住了。
片刻后,她慢慢地、很轻很轻地,往他怀里靠了过去。
动作生涩得像个第一次学会依赖别人的孩子。
李一正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卸了力,胸口也跟着微微一热。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屋里很静。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红烛高燃。
烛光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渐渐叠成了一处。
没有激烈的言语,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可就是这样一个安静到近乎无声的拥抱,却像是把先前所有试探、克制、疏离与顾虑,都一点点融化了。
夏淑玲靠在他怀里,眼眶微红,许久都没说话。
李一正也没催。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极轻地开口:“明天就要出京了。”
“嗯。”
“北境会很冷。”
“那就多穿点。”
“路也会很远。”
“我陪你。”
他答得太自然,几乎没经过思考。
夏淑玲心口微微一颤,闭了闭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红烛燃了一夜。
而这一夜里,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苏晚,也没有再提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仿佛只要今夜还在,就还能偷来片刻属于新婚夫妇的安宁。
天色尚未大亮,京城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可夏府门前,已是人声马嘶,灯火通明。
整装待发的队伍从府门一路排到长街尽头,几乎将整条街都塞满了。马车、辎重、战马、私兵、家仆来来往往,脚步声与低喝声交织在一起,把昨夜残留的那点喜气冲得干干净净。
大婚的红绸还没完全撤下。
可送行的队伍,已经在门前列好了。
从洞房花烛到披甲出征,中间只隔了短短一夜。这样巨大的反差,叫人几乎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仿佛昨夜那满堂宾客的笑声和红烛暖帐,都只是昙花一现的梦。
李一正从府中出来时,已换下喜服,穿上了镇北王战袍。
玄甲覆肩,披风压风,腰间佩刀,原本新郎官身上那点温润的喜色,在这一身装束下尽数敛去,只剩下逼人的锋利与沉稳。
他昨夜酒喝得不少,睡得又晚,可此刻神情却异常清醒。
像是一夜之间,便从新婚夫君重新变回了即将领兵赴边的镇北王。
院中众人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而另一边,夏淑玲也已准备妥当。
她没有再穿繁复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颜色偏深,腰间束带,外头披了件挡风的短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眼间少了昨日新嫁娘的艳色,多了几分英气与清冷。
她本就不是那种柔弱温吞的女子,如今这样一身装束,倒更衬得她气质利落,颇有几分将门之女的风范。
李一正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
昨夜红烛下的夏淑玲,与此刻立在晨风里的夏淑玲,简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叫人移不开眼。
夏淑玲也看见了他。
视线落在他那一身战袍上时,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这场婚事的后半程,根本不是普通夫妻的新婚日子,而是并肩奔赴边关。
她抿了抿唇,走上前去,低声道:“都备好了。”
李一正点头:“辛苦了。”
其实忙的是下面的人,她不过是亲自盯着各项安排,免得出错。可这一句“辛苦”,还是让夏淑玲眼神微微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