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队伍越聚越整齐。
夏家带出来的私兵个个身形悍利,虽比不得朝廷正规军制齐整,却自有一种久经磨砺的沉稳。随行的家仆、侍从和送亲马车也都已收拾妥帖,显然赵氏早就替女儿做足了准备,几乎把能想到的东西都一并带上了。
昨夜才拜完天的,今日便是出征与出嫁合到了一处。
喜与离,暖与冷,混杂在同一个清晨里,竟叫人一时分不清此刻究竟该算是送嫁,还是送行。
李一正站在门前,抬眼看向长街上那一列列整装待发的人马,胸中也缓缓生出一股沉甸甸的感觉。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身后跟着的不止五千兵马,还有整个夏家的期望、这座新王府里所有人的去路,以及一个昨夜才同他拜过天地的妻子。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晨风扑面而来,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李一正缓缓握住腰侧刀柄,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府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赵氏出来了。
赵氏今日起得极早。
昨夜喜宴散尽后,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女儿大婚,本该是人生中最欢喜也最值得回味的一日,可偏偏成婚次日便要远赴北境,哪怕她再如何强撑体面,心里也终究难免发苦。
此刻天色微明,她从府中缓步出来,身边只带了个贴身嬷嬷。
一夜未眠,到底叫她眼下多了几分掩不住的疲色,可衣着仍旧整整齐齐,发髻也半点不乱。她是安武侯夫人,是此刻夏家的主心骨,再舍不得,也不能在这时候失了分寸。
夏淑玲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去:“母亲。”
赵氏看着女儿这一身骑装,眼眶微微一热,片刻后才压下去,点了点头:“好,好……这样也好,方便赶路。”
她嘴上说着“好”,目光却舍不得从女儿脸上移开。
昨日还是凤冠霞帔的新嫁娘,今日便成了随夫北上的将门之女。命运催着人往前走,连一点回头细看的工夫都不给。
赵氏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包,直接塞进夏淑玲手里。
“这个你收好。”
布包不大,却明显有些分量。
夏淑玲微微一怔,低头摸了摸,轻声问:“这是……”
“几封信、一些银票,还有护身符。”
赵氏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情绪就要压不住:“信是给北境旧人的,你爹这些年在那边经营多年,虽说人不在了,可总还有些念旧情的。到了那边,若真遇上难处,就拿着这些去找他们。”
她一边说,一边将其中几个人名重复了一遍,生怕女儿记漏。
“还有这些银票,你自己收着,不必事事都走公账。出门在外,尤其到了边关,多的是需要私下打点和临时用钱的时候,手里有银子,底气总归足一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又低了下来。
“至于护身符……那是夏家历代传下来的东西,本该在你出嫁时给你。我原想着等你安安稳稳在京中过门后再交,可如今看,还是早些带着放心。”
夏淑玲低头,果然在布包最里层摸到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旧符。
并不多么华丽,甚至有些陈旧,可显然被人保存得极好。
她指尖一紧,眼眶也有些发酸:“母亲……”
赵氏拍了拍她的手,不许她把情绪表露得太明显:“别哭,今天不是哭的时候。”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李一正。
李一正立刻上前一步,郑重拱手:“岳母大人。”
赵氏看着这个刚刚成了自己女婿的年轻王爷,眼神复杂。
昨夜拜堂时,她尚且还能用礼数和热闹撑着。如今到了送行这一刻,许多藏着的话与担忧便都真切起来。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
“王爷。”她缓缓道,“淑玲从小被我管得严,性子有时倔,也不太会说软话。若路上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岳母叮嘱女婿。
可其中真正藏着的,却是一个母亲将女儿托付出去时,最无可奈何的软弱。
李一正心里一沉,正色道:“岳母放心。淑玲既已嫁我,我自会护她周全。”
赵氏望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这句承诺能兑现多少,也不知道北境那样的地方,会把这些年轻人的命运卷成什么模样。可至少此刻,她愿意信他一次。
风从街口卷来,带着晨间的凉意。
赵氏目光从女儿脸上挪开,又扫过那一列列马车和私兵,最后才哑声道:“去吧。再晚,就真误了时辰了。”
这句话一出,别离的意味便一下子重了起来。
夏淑玲攥紧了手里的布包,终于跪下,朝赵氏郑重磕了个头。
“母亲保重。”
赵氏眼圈瞬间红了,却还是挺直着背,受了这一礼。
“你也是。”她声音发紧,却依旧稳着,“到了北境,照顾好自己。”
母女两人四目相对,都强忍着没有失态。
李一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有些发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趟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妻子。
也是赵氏半生最牵挂的女儿。
送行的话刚说完,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匹黑马从雾气里疾驰而来,到了队伍旁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地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响声。
马上之人翻身坐稳,正是夏弘。
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刀,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还带着几分赶得匆忙的薄汗。显然不是临时路过,而是已经做好了随行准备。
赵氏一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你这是做什么?”
夏弘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快步走过来,神情难得认真:“娘,我也去北境。”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愣了。
赵氏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一出,脸色顿时沉下来:“胡闹!你去做什么?”
“我不是胡闹。”夏弘抿紧唇,梗着脖子道,“军中还有些事没办完,北境那边我本来就熟,跟着去更合适。”
这理由听着还算像样。
可赵氏和夏淑玲都太了解他,一听就知道这不过是硬找的借口。
夏淑玲皱眉:“夏弘。”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警告意味。
可这回夏弘却没有立刻退缩,只看了姐姐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李一正,像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得更硬气些:“再说了,夏家在北境的人脉和旧部,我比旁人更熟。你们两个初到那边,总要有人帮着打理些事情。”
这话倒不算全假。
他这些年跟着父亲旧部和家中长辈耳濡目染,的确知道不少边军旧事。若真跟去,也未必全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