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崩溃前夜

情感缓冲区建立后的第五天,林砚开始说胡话。

不是梦话,是清醒的时候。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茶具,但没有泡茶。他盯着空杯子,嘴里念念有词。

“苏婉……苏婉是谁?”

我坐在他对面。

“是我。”

“你是苏婉?”

“对。”

“苏婉是名字。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叫你的方式。”

“叫我?叫我什么?”

“叫你林砚。”

“林砚。对。我叫林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砚是名字。名字是……是什么?”

“是你。”

“我是什么?”

“你是听风斋的店主。”

“听风斋。对。听风斋是……是什么?”

“是茶馆。”

“茶馆。对。茶馆是喝茶的地方。”他端起空杯子,“茶呢?”

“还没泡。”

“哦。那你泡。”

我烧水,泡茶。茉莉香片。

热水冲下去,香气炸开。

他闻到了。

“香。是什么香?”

“茉莉。”

“茉莉是什么?”

“花。白色的。很小。很香。”

“白色的。白色是什么颜色?”

“天空的颜色。云的颜色。”

“云。对。云在天上。”他抬头看天花板,“天呢?”

“在外面。”

“外面。对。外面有清道夫吗?”

“没有了。清道夫停了。”

“停了。为什么停了?”

“因为你下了指令。”

“我?我怎么下的?”

“你去管理局,在终端上打字。”

“管理局。对。管理局有顾言。顾言是谁?”

“改革派的。帮过我们。”

“改革派。对。改革派要改什么?”

“改系统。改规则。”

“规则。对。规则是……是什么?”

“是规矩。做事的规矩。”

“我的规矩是什么?”

“不收代价。”

“对。不收代价。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重。”

“重。重是什么感觉?”

“拎不动的东西。”

“我拎得动吗?”

“你拎不动。但你硬拎。”

“为什么硬拎?”

“因为你觉得值得。”

“值得。值得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后悔。”

“后悔。后悔是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

他不知道后悔。因为他把“后悔”也忘了。

“林砚,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越问,我越难过。”

“难过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样。”

“你现在怎样?”

“想哭。”

“那你哭。”

我哭了。

他看着我,伸出手,帮我擦眼泪。

“眼泪是咸的。咸是什么味道?”

“盐的味道。”

“盐。对。盐是白色的。白色是……是什么?”

“是云的颜色。”

“云。对。云在天上。”

他抬头看天花板。

“天呢?”

“在外面。”

“外面。对。外面有……”

他停了一下。

“外面有什么?”

“有阳光。”

“阳光是什么颜色?”

“金色。”

“金色是什么颜色?”

“太阳的颜色。”

“太阳。对。太阳在天上。”

他笑了。

“苏婉,我记得太阳。太阳是圆的。热的。亮的。”

“对。”

“但我不记得颜色。”

“没关系。”

“有关系。我想记得。”

“那你记住。太阳是金色的。”

“金色的。金色是……是什么?”

“是你心里的颜色。”

他愣了一下。

“我心里有颜色吗?”

“有。金色的。很亮。”

“你看得见?”

“看得见。”

“那你看。你看久一点。帮我记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瞳孔深处,那团火还在。

很小。

但还在。

“林砚,你心里的火没灭。”

“火。对。火是热的。热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怎样?”

“手心出汗。”

他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的手在出汗。你的也是。”

“因为热。”

“热。对。热是……是好还是坏?”

“不坏。热代表活着。”

“活着。对。我活着。你也活着。”

“对。”

“那够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睡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松开手。

窗外的天,暗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色的。

听风斋的屋檐上,水滴落下来。

滴答。

像心跳。

像倒计时。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

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