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缓冲区建立后的第五天,林砚开始说胡话。
不是梦话,是清醒的时候。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茶具,但没有泡茶。他盯着空杯子,嘴里念念有词。
“苏婉……苏婉是谁?”
我坐在他对面。
“是我。”
“你是苏婉?”
“对。”
“苏婉是名字。名字是什么?”
“名字是叫你的方式。”
“叫我?叫我什么?”
“叫你林砚。”
“林砚。对。我叫林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砚是名字。名字是……是什么?”
“是你。”
“我是什么?”
“你是听风斋的店主。”
“听风斋。对。听风斋是……是什么?”
“是茶馆。”
“茶馆。对。茶馆是喝茶的地方。”他端起空杯子,“茶呢?”
“还没泡。”
“哦。那你泡。”
我烧水,泡茶。茉莉香片。
热水冲下去,香气炸开。
他闻到了。
“香。是什么香?”
“茉莉。”
“茉莉是什么?”
“花。白色的。很小。很香。”
“白色的。白色是什么颜色?”
“天空的颜色。云的颜色。”
“云。对。云在天上。”他抬头看天花板,“天呢?”
“在外面。”
“外面。对。外面有清道夫吗?”
“没有了。清道夫停了。”
“停了。为什么停了?”
“因为你下了指令。”
“我?我怎么下的?”
“你去管理局,在终端上打字。”
“管理局。对。管理局有顾言。顾言是谁?”
“改革派的。帮过我们。”
“改革派。对。改革派要改什么?”
“改系统。改规则。”
“规则。对。规则是……是什么?”
“是规矩。做事的规矩。”
“我的规矩是什么?”
“不收代价。”
“对。不收代价。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重。”
“重。重是什么感觉?”
“拎不动的东西。”
“我拎得动吗?”
“你拎不动。但你硬拎。”
“为什么硬拎?”
“因为你觉得值得。”
“值得。值得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后悔。”
“后悔。后悔是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
他不知道后悔。因为他把“后悔”也忘了。
“林砚,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越问,我越难过。”
“难过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样。”
“你现在怎样?”
“想哭。”
“那你哭。”
我哭了。
他看着我,伸出手,帮我擦眼泪。
“眼泪是咸的。咸是什么味道?”
“盐的味道。”
“盐。对。盐是白色的。白色是……是什么?”
“是云的颜色。”
“云。对。云在天上。”
他抬头看天花板。
“天呢?”
“在外面。”
“外面。对。外面有……”
他停了一下。
“外面有什么?”
“有阳光。”
“阳光是什么颜色?”
“金色。”
“金色是什么颜色?”
“太阳的颜色。”
“太阳。对。太阳在天上。”
他笑了。
“苏婉,我记得太阳。太阳是圆的。热的。亮的。”
“对。”
“但我不记得颜色。”
“没关系。”
“有关系。我想记得。”
“那你记住。太阳是金色的。”
“金色的。金色是……是什么?”
“是你心里的颜色。”
他愣了一下。
“我心里有颜色吗?”
“有。金色的。很亮。”
“你看得见?”
“看得见。”
“那你看。你看久一点。帮我记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瞳孔深处,那团火还在。
很小。
但还在。
“林砚,你心里的火没灭。”
“火。对。火是热的。热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怎样?”
“手心出汗。”
他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的手在出汗。你的也是。”
“因为热。”
“热。对。热是……是好还是坏?”
“不坏。热代表活着。”
“活着。对。我活着。你也活着。”
“对。”
“那够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睡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松开手。
窗外的天,暗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色的。
听风斋的屋檐上,水滴落下来。
滴答。
像心跳。
像倒计时。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
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