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那可未必

斯诺慢慢收回长枪,枪杆从小红帽的胸口抽出,带出一蓬血雾。她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只是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胸口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斯诺没有看她。他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那只掐在妮芙脖子上的手,盯着那支顶在她太阳穴上的枪。

妮芙也很识相,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大哥——救救我——他要杀了我——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斯诺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像从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放开她,斯托里,这事与她无关。”

斯托里则完全没有被威慑到,也完全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枪管在妮芙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别废话,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斯诺十分果断的把长枪插入地面,漆黑的枪身没入石板,像一根钉入棺材的长钉。

然后他树根上燃烧的暗绿色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那具半人马骑士的身躯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沙塔,树根一层一层地剥落,缩回他的体内。

那些漆黑的铠甲从脸上剥落,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汗湿的、布满愤怒和不甘的脸。

那些鹿角一样的冠冕也缩了回去,从眼眶处钻出的树枝一点一点地收回,最后消失在那两个燃烧着暗绿色火焰的孔洞里。

斯托里却还是没有松开掐着妮芙脖子的手。枪管还顶在她的太阳穴上,纹丝不动。

他盯着斯诺那张此刻终于恢复了几分“人”的样子的脸,继续发号施令道

“把那些藤蔓收回去。”

斯诺没有动。那些藤蔓还在地面上蠕动,那些根须还在石缝里蔓延,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还在眨。

“收回去。”斯托里重复了一遍,枪管在妮芙的太阳穴上又点了点。

妮芙又开始嚎了:“大哥——你就听他的吧——我不想死啊——我还没吃够点——咳咳咳——”斯托里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声音被掐断,变成含混的“呜呜”声。

斯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那些藤蔓开始收缩,那些根须开始回退,那些嵌在墙壁上的眼睛闭上了。

整条走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蠕动、所有的呼吸、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在同一瞬间停止。

斯诺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像一具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尸体。暗绿色的火焰也从眼眶里熄灭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已经照做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放人。”

斯托里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他松开掐着妮芙脖子的手,枪管也从她的太阳穴上移开。

妮芙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在银天鹅背上,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可紧跟着斯托里话锋一转

“不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颗血色的苹果,和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十分随意的丢给斯诺。

苹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马蹄旁边,火柴盒则落在苹果旁边,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把眼睛治好。”斯托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自己点燃火柴。”

斯诺低头,用自己眼眶上黑洞洞的窟窿盯着地上的两样东西,他没有立刻弯腰,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怎么?不敢?”斯托里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怕进了幻境后我就会杀了你的身体?还是怕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把你关里面不放你出来?”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竖起。

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是从斯诺身上,是从身后,是从脚下,从那插在一旁地面的树根长枪上,无声无息地朝猎人的方向延伸。

而斯诺没有回答斯托里,只是缓缓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血苹果冰凉的果皮。

就在这时,小红帽的声音炸开了:“猎人——后面!”

几乎是她喊出口的同一瞬间,斯托里身后离他还有几尺远的地面上,石板猛地炸裂。

一条漆黑的树根从地底暴射而出,像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直奔他的后心。

斯托里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甚至没有回头,银色的丝线已经从脚下的银天鹅中暴射而出,在千分之一秒内缠住了那根树根的尖端。

但那树根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那些丝线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绷得笔直,他心念一动,银天鹅的一部分瞬间融化,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堵厚重的银墙。

“当——!!!”树根撞上银墙,火星四溅。银墙从中心凹陷、碎裂,但没有碎。那些裂缝在银光中迅速愈合,像水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而斯诺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根插入地面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重新生成的、崭新的漆黑长枪。

他的身体也在瞬间完成了变身——漆黑的树根从皮肤下重新涌出,覆盖住他的全身,鹿角一样的冠冕从眼眶处钻出,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狰狞的阴影。

马蹄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整个人像一道黑色闪电,朝斯托里的方向冲来。

长枪举过头顶,枪尖瞄准的方向——不止是斯托里,还有他身前那个还在发抖的妮芙。

这是想一箭双雕?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银天鹅双翼一展,托着斯托里和妮芙猛地拔高。长枪擦着银天鹅的翅膀飞过,“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整面墙轰然倒塌!

但就在他们有惊无险的躲过长枪的同时,斯诺也跃到了他们上空。

马蹄在穹顶上猛地一蹬,碎石簌簌落下,他整个人像一颗陨石,朝银天鹅砸下来。

斯托里来不及闪避,只能心念急转——银天鹅瞬间融化,银色的流光在他们周围急速旋转、凝聚、压缩,眨眼间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银色球体,360度无死角地将他和妮芙紧紧包裹在里面。

“砰——!!!”

斯诺的马蹄重重踩在银色球体上。球体表面猛地凹陷,银光剧烈闪烁,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但那层银壁死死撑住了,没有碎裂。然而斯诺下坠的力道太大,整个银色球体连同里面的两个人,像一颗被击中的铁球,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轰——!!!”

银天鹅撞上地面,石板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银色的流光从撞击点炸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银花。

斯诺落在地上,四蹄稳稳踩住地面。他转过身,看向他们坠落的地方,树根上暗绿色的火焰疯狂跳动。

“你认为拿妮芙威胁我,就能让我放弃对你的复仇?”他的声音从树根的最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近乎疯狂的愤怒,“你到底是有多瞧不起人啊?!斯托里!”

话音刚落,马蹄猛地蹬地,他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斯托里他们坠落的方向冲去。

废墟中,一道银光闪过。银色的丝线从烟尘中暴射而出,缠住斯托里的腰,把他从原地拽飞出去。

银天鹅的碎片在千分之一秒内重新凝聚,化作一只小型的飞鸟,托着他贴着地面疾飞。

斯诺没有停下,他的左臂猛地抬起,那些藏在地板石缝中的藤蔓像被惊醒的蛇,同时暴射而出,在斯托里面前的走廊里交织、缠绕,眨眼间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把所有的去路都封死了。

同时右手长枪猛地一挥——枪尖带起的风压将银天鹅坠落产生的烟尘通通吹散,露出蜷缩在碎石堆里的妮芙。

她晕过去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斯诺只是微微偏头,像瞥了一眼路边的石子,甚至冲刺的速度没有丝毫的减缓,径直冲向那道被银光裹挟的、正在逃跑的身影。

猎人躺在银天鹅背上逃跑的同时,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飞舞,化作各种形态的武器——长枪、利刃、锁链、飞镖——从不同角度朝斯诺袭来。

斯诺不躲不闪,只是抬起长枪,轻描淡写地拨开那些飞来的武器。

猎人又掏出枪,对准斯诺连开三枪。

“碰!碰!碰!”

这次斯诺甚至连挡都没挡,子弹打在他胸口的树根铠甲上,溅出几团火星,然后弹飞,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小,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听到猎人急促的、压抑的喘息。

“到此为止了,斯托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的仇恨,就在今晚结束吧。”

面对如此险境,斯托里的嘴角又一次弯起一个斯诺十分熟悉的诡异弧度,和他算计卢修斯他们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神情。

“那可未必。”

斯诺已经猜到斯托里下一步想干什么——多半是要把小红帽召唤到身边。

但不要紧,他有把握在那道赤红身影出现的瞬间,把长枪刺进她的胸膛,连带着把斯托里一起刺穿。

甚至可以利用小红帽的狼血,把斯托里感染,让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的长枪已经蓄好了力,枪尖瞄准斯托里的胸口。

而就在这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那是妮芙的声音。

斯诺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也几乎是回头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火光乍现。那道赤红的身影从火焰中扑出,大剑裹挟着风声,朝他的头颅狠狠劈下。

“当——!!!”

那是大剑劈在他头盔上的声音,沉闷,厚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他的身体被那一剑劈得往旁边一歪,长枪从手中滑落,枪尖擦着斯托里的脸颊飞过,钉进他身后的墙壁里。

小红帽落在斯诺面前,大剑横在身前,双翼展开,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战意。

斯托里却没有任何恋战的想法。银色的丝线从他的身后暴射而出,缠住自己的腰,也缠住了小红帽的腰。

随着他向后倒去的同时,猛地一拽——二人便从斯诺的视野中消失了。

当斯诺回过神来后,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银色的丝线不知何时切开了地板,在走廊中央开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

但他没有追,而是转过头,看向妮芙的方向。她蜷缩在碎石堆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的右手此刻只剩下四根手指。食指从根部被整齐地切断,断面处鲜血汩汩流出。

斯诺沉默了几秒,随后从怀里掏出斯托里刚刚给他的血苹果,朝妮芙轻轻抛了过去。

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滚了两圈,停在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旁边。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不再看她。马蹄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朝那个漆黑的洞走去,将意识沉入地底。

那些根须、那些藤蔓、那些遍布整个王国的植物网络,都在向他传递信息。

他能“看到”猎人在黑暗中奔跑的身影,能看到小红帽跟在他身后,能看到那匹银色的飞鸟在他们身边飞舞。

他们跑得很快,但还不够快。这片土地是他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根根须,每一条藤蔓——都是他的眼睛,都是他的手,都是他的武器。

他们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