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纵身跃入那个漆黑的洞口,身体在下坠,风在耳边呼啸,暗绿色的火焰在树根上跳动,照亮了那些从石壁上伸出的、正在向他招手的根须。
马蹄触到了地面——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扶住旁边的石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他颅腔里筑巢。
他捂着头,那些树根从指缝间钻出来,缠住他的太阳穴,试图把那些裂开的骨头重新固定在一起。
小红帽那一剑——虽然被头盔挡下,没让他的脑袋被劈成两半,但冲击力还是透过树根铠甲,传进了他的颅骨。
他能感觉到那些骨头在开裂,从头顶蔓延到额骨,从额骨蔓延到颧骨,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那些裂缝正在愈合,那些树根正在填补那些空隙,但太慢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新生的、由嫉妒原罪铸就的躯壳。
而小红帽也在适应她的新身体。
她的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更快、更狠,她的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更精准、更致命。
等到她彻底适应了那具身体,等到她完全掌握了那些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力量——即便是现在的他,恐怕也会轻易地败下阵来。
斯诺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那些树根还在脑子里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颅腔里游走,舔舐那些裂开的骨头。
他需要时间让那些裂缝愈合,需要时间让树根加固他的颅骨——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猎人就在前面,在黑暗中奔跑,带着那个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的小红帽,朝城堡更深处逃去。
无论他们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只要等到小红帽彻底适应身体,他就再也威胁不到猎人了。
“……只能提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马蹄在碎石上踩了踩,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黑暗更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走廊更深处。
银色的流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只正在夜空中翱翔的萤火虫。
斯托里躺在银天鹅的背上,盯着头顶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被藤蔓和根须覆盖的天花板,胸口的断骨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肋骨上踩一脚。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了一个弧度,脸上的表情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亢奋。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像一台被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咔咔作响,把刚才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分析、归档。
他故意用妮芙刺激斯诺,试探斯诺还剩多少“人”性,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斯诺会为了妮芙停下,会因为她分神,会因为她中计。
这说明他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还有在乎的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只要还有这些,他就不是纯粹的怪物,他就还有弱点,他就还能被“救”回来。
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更惊险,但至少可以确定——斯诺还没有彻底变成那种六亲不认、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不过不能故技重施了。
再刺激下去,他恐怕真的会舍弃最后那点人性,变成和卢修斯一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计划要更费劲一点了。
“猎人。”小红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为什么不让我继续打?我觉得……我能赢。”
她蹲在银天鹅的尾部,大剑横在膝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斯托里侧过脸,看着她那张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写满不服气的眼睛。语气柔和的说道:“我知道你当然能赢,但我还有更万无一失的计划安排。”
小红帽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计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斯托里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片正在后退的天花板。银色的流光在他们身边飞舞,把那些从石缝里探出的、蠢蠢欲动的根须切成碎片。
“等时机到了,会让你打个痛快的。”
小红帽盯着他的侧脸,盯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看着那些从指尖探出的、细小的、嫩绿色的藤蔓。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轻声说:“……我听你的。”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动作很随意,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小红帽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银色的飞鸟载着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身后,那漆黑的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骑士,正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那些裂缝还在愈合,但疼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
他也开始像猎人一样复盘刚才那场战斗,把每一个细节从记忆里捞出来,放在脑子里反复碾磨。
虽然猎人现在看似跟个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跑,但恐怕已经安排好了能够将他给干掉的层层计划。
那个混蛋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桌面上。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有某种他还没来得及发现的、藏在暗处的、随时可以翻盘的手段。
斯诺想起妮芙被切断的那根手指。不是被大剑砍的,不是被子弹打的,是被银丝切开的。
那些细如发丝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妮芙的手。
也许是在猎人掐住她脖子之前,也许是在他把她拎上银天鹅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那些银丝就已经缠上了妮芙的手。
他把银丝缠在她手指上,随时可以切断,随时可以用她的惨叫来干扰自己的注意力。
这是第一层保险。
而第二层——他脚下的地板。那些银丝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切开了石板的缝隙,只等他心念一动,整块地板就会塌陷,他会坠落到下一层,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切割、逃跑、重新集结、再来一次——像一台冷血机器,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动作都留有余地,每一个破绽都是陷阱。
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万一”上,他只相信那些被他亲手算计好的、万无一失的“必然”。
斯诺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从某方面来讲,斯托里那家伙比小红帽更像个怪物。小红帽的怪物之处在于她的力量、她的速度、她那近乎不死的身体。
而斯托里的怪物之处在于他的冷血——永远在算计,永远在为自己留后路。
他可以在上一秒和你称兄道弟,下一秒就用子弹贯穿你的颅骨。
他可以在前一秒用人质威胁你,后一秒就把人质的手指切断来干扰你的注意力。
甚至连情感这种最不确定、最不可控的东西,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利用。
而为了战胜这两个怪物的组合,斯诺清楚自己也只能从身心两个方面同时接近怪物。
斯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由树根绞缠而成的、利爪一样的手。
他想起刚才斯托里拿妮芙当人质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感到愤怒——但愤怒的原因,不是“妹妹被当成人质”,而是“斯托里居然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他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斯托里认为,只要拿妮芙当人质,就能让他乖乖就范。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会被亲情绑架的、有血有肉的人一样。
甚至就算要挟失败,斯托里也仍然有把握将他收拾掉。
而他也确实还在“人”的范畴里,还在留恋那些“人”的东西,被情感左右,因为被小瞧而愤怒,因为被利用而痛苦,因为那些早已逝去的、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而流泪。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我还不够格。”
不够格让斯托里恐惧,不够格让他全力以赴,不够格让他舍弃一切专注逃跑。
在那个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一个可以用人质威胁、用计谋拖延、用花言巧语糊弄的——对手?不,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块绊脚石。
斯诺闭上眼睛,那些树根在颅腔里蠕动,把最后几道裂缝也填补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情感只会被利用,羁绊只会成为弱点——那便舍弃这一切。马蹄踏碎最后一丝犹豫,暗绿色火焰吞没了仅存的属于“人”的光。
他不再犹豫,不再痛苦,不再为任何人停下。从这一刻起,他不是斯诺,只是嫉妒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