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秒之后,第一个动的人是国安负责人。

他拿起了签字笔。

笔帽还是没盖,从四十秒前放在桌上到现在,笔帽一直没盖。

笔尖朝下,他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下笔杆。

不是要写什么,是一个思考时的动作。

他转了两圈,然后停了。

然后他把笔放下。

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火漆碎片旁边停住。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男人。

男人的手放在合着的ThinkPad上面,十根手指交叉着,没有动。

他回了国安负责人一个目光,很短,大约一秒。

两个人在那一秒里交换了什么。

国安负责人又看了一眼右边的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合着的电脑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的。

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

国安负责人收回目光,看着桌面。

桌面上的东西太多了。

时间线表格,SEC协查原件,三个文件夹。

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十三页打印稿。

一个牛皮纸信封,两块火漆碎片,一张手写纸。

椭圆形桌面的中间区域几乎被铺满了。

他伸出手,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不是收走,是归拢。

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张考卷。

他把自己的文件推到左手边,深蓝色文件夹在最上面。

把林彻的文件推到右手边,三个文件夹按顺序排好。

把手写纸和信封放在正中间,火漆碎片拨到信封旁边。

整理完,桌面分成了三个区域。

左边国安的,右边林彻的,中间是那张命中了的手写纸。

干净了。

这个整理动作用了大约十秒。

在这十秒里,没有人说话。

整理完之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又回到了那个倾听的姿势。

不是胸前的防御姿势,是桌面上的倾听姿势。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右边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没有看国安负责人,也没有看林彻。

她看着桌面中间那张手写纸。

手写纸在日光灯下有一点反光,圆珠笔的墨迹在纸面上留了浅浅的凹痕。

目光从第一行的日期移到第二行的标的,再移到第三行的预测内容,最后停在第四行的置信度数字上。

78.9%。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

"这不只是预测模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语速比技术评估组男性成员慢一点,咬字没有那么硬。

这是她在607号房间里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之前她只说过一个字:"铜。"

"如果回溯验证的吻合度和实时预测的命中率都能持续保持在这个水平。"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组织措辞。

"那它的底层架构就不可能是传统的时间序列模型或者多因子回归。"

她停了一下。

深吸了一口气,不明显,但林彻注意到了她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

"这是……"

她没说完。

国安负责人看了她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摇头,没有皱眉,没有任何明确的制止动作。

就是看了一眼。

她闭嘴了。

嘴唇合上,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目光从手写纸上移开,落在自己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她的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又松开。

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这是"后面的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或者一个词。

卡在她嘴边,被国安负责人的一个眼神收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是警告,不是愤怒。

是提醒。

是"现在不是你下结论的时候"。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那两个没说出口的字比说出来的所有话都重。

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补全了那句话。

每个人补全的版本可能不同。

但方向是一样的。

"这是"后面跟的那个词,不管是什么,都不会小。

林彻没有追问她想说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没有变化。

他不需要她说完。

她说到"这是"两个字就够了。

一个技术背景的人,在看完所有验证之后说出"这不只是预测模型"。

被制止。

这本身就是一个判断。

被制止本身也是一个判断。

左边那个男人在女人被看了一眼之后,低下了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他的手指从电脑上移到桌面,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和国安负责人的姿势一样。

三个人现在的姿势是一样的。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国安负责人在中间,男人在左,女人在右。

三双交叉的手,排成一条线。

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一致。

也像是某种不需要投票的结果。

窗外完全黑了。

607号房间的日光灯是唯一的光源。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长长的,重叠在一起。

国安负责人转过头看着林彻。

他的金属细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点光。

镜片后面的目光和四次约谈以来的每一次都不同。

前三次是"求证"。

这一次不是了。

他没有问"你还有什么要展示的"。

他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着林彻的眼睛,等了大约三秒。

三秒里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没有起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更慢。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

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头上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但他说的不是关于AbySS的技术问题。

不是关于预测准确率的追问。

不是关于数据来源的质疑。

不是关于合法性的审查。

他要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大到足以改变这间607号房间里所有人的关系。

比"AbySS是什么"更大。

比"它准不准"更大。

比"你为什么不早说"更大。

他还没开口,林彻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因为从坐到这张椅子上的第一秒起,林彻就在等这个问题。

从杭州飞北京的那趟航班上他就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想了两个小时,从起飞到降落。

所有的文件,所有的演示,所有的验证,都是为了让对面这个人走到这个问题面前。

走到了。

终于走到了。

国安负责人的嘴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