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封锁四城就能把瘟疫关在城里。

可第三十七道黑烟升起的时候,他忽然明白——关得住的只有死人,关不住的是人心。

李信攥紧城砖,指尖抠进砖缝里。灰白色的纸灰落在他的手背上,薄薄一层,像雪,却是烫的——刚烧过的纸钱,还带着余温。

三十七道烟,三十七个死人。

三天。

三十七条命。

“将军!”副将冲上城头,脸色惨白,“城西又……又闹起来了!有人要冲门!”

李信没回头,只是盯着城外的雾气。

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戴斗笠的人。

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座碑。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动他的身子。纸灰落在他斗笠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头,看着李信。

“传令下去。”李信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谁敢冲门,格杀勿论。”

副将一颤:“将军,那都是百姓——”

“我知道。”李信终于回头,看着他,“可你想过没有,放他们出去,会把瘟疫带到哪儿?”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吧。”

副将抱拳,转身跑了。

李信重新看向那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片树叶,放在唇边。

一声轻响,像鸟叫,又像虫鸣,飘进雾气里。

然后他转身,往苍梧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李信。

那一眼,李信看懂了。

他在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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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走下城头时,亲卫已经把马牵来了。

“将军,您不能去!城中还需要您——”

“城中交给你。”李信翻身上马,“我若三日内不回,你就按军法行事。记住,许进不许出,任何人不得例外。”

“任何人?”

李信沉默了一瞬。

“任何人。”他说,“包括皇后。”

亲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信没再看他,一抖缰绳,冲进雾气里。

雾气很浓,浓得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可他循着那一声鸟叫的方向追,追了半个时辰,竟真的追上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一片林子里,背对着他。

李信勒住马,手按刀柄:“你是什么人?”

那人缓缓转身。

斗笠下的脸,和城门口那个一模一样。

和死在苍梧山脚的猎户一模一样。

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模一样。

李信的刀出鞘一半,那人却笑了。

“李将军,别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气,“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皇后。”

李信的刀顿住。

“她在哪?”

“洞里。”那人往身后一指,“苍梧山,东线,悬崖下面,有个洞。”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没答,只是从怀里又取出一片树叶,递给李信。

树叶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心”。

“皇后在洞里,洞里没有活人。”那人说,“瘟疫,就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

李信攥紧那片树叶,指节泛白。

“你让我去送死?”

“不。”那人摇头,“我让你去救她。”

“她若死在洞里,这瘟疫就永远解不了。”

“她若活着出来,或许能解开。”

李信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去救?”

那人又笑了,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我进不去。”他说,“那里的人,认识我。”

“我进去,会死得更快。”

说完,他转身,走进雾气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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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在原地站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拨马转向东线。

身后,马蹄声碎,惊起一路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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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比他想象的大。

他沿着东线的山路走了两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路。马不肯走了,他下马牵着走,走一步,摸一步,手摸着的是石头、树皮、还有——湿的。

他低头看。

是血。

一摊血,已经凝成黑色,从林子里淌出来,淌到路上。

李信拔出刀,顺着血迹往林子里走。

走了三十步,他看见了。

满地的死兽。

野猪、山鹿、豺狼、老虎——堆成一座小山,七窍流血,死状诡异。每一具尸体嘴里都含着一片树叶,树叶上都有一个血写的字。

“心”。

三百多个“心”。

李信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疆,他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是匈奴人用牛羊祭天,杀了一百多头牲畜,堆成京观。

可那是祭天。

这是……祭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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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悬崖。

悬崖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心”字,红得像血,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下面是一个洞口。

洞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李信握紧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两人看见他,没动,也没说话。

李信走到他们面前,盯着他们的脸,一字一句:“我要进去。”

左边那人笑了:“李将军,等您很久了。”

“请。”

他侧身,让出洞口。

李信迈步往里走。

走进三步,忽然停住,回头:“她……还活着吗?”

右边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活着。”

“但她还能活多久,我们不知道。”

李信没再问,转身走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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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比他想象的深。

他举着火把走了一刻钟,才看见那面湖。

湖水是绿的,绿得像毒药,湖面上飘着雾气。雾气里,蹲着一个人。

是芈瑶。

她蹲在湖边,抱着另一个人的头。那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片树叶,已经没了气息。

李信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娘娘!”

芈瑶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李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你来晚了。”

李信看着地上那个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普通,眼睛还睁着,瞪着洞顶。

“他是谁?”

芈瑶没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李信。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必”。

“这是他刻的。”芈瑶说,“三十年前,刻给一个叫清辞的女人。”

李信的手一抖。

清辞。

那是皇后的母亲。

“他……是你父亲?”

芈瑶摇头:“不是。”

“他是等我母亲的人。”

“等了二十三年。”

“等到今天。”

李信沉默。

芈瑶轻轻合上那人的眼睛,站起身。

“他说,瘟疫是从这湖里出来的。”她看着那面绿莹莹的湖,“湖底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用这湖水喂了那些野兽,然后放它们出去。”

“那些野兽死在哪儿,瘟疫就传到哪儿。”

李信攥紧刀柄:“是谁干的?”

芈瑶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

话没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洞口的方向,石头坍塌的声音。

李信脸色一变:“不好!”

他转身往回跑,芈瑶跟在后面。

跑到洞口,已经晚了。

洞口被巨石封死,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石头外面,透过缝隙往里看。

他们笑着。

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皇后娘娘,李将军。”一个声音从缝隙里飘进来,“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就在这洞里。”

“慢慢找。”

“找得到,活着出去。”

“找不到——”

“就留在这里,和那三百七十二头野兽作伴。”

笑声渐渐远去。

黑暗里,李信点燃火折子,看着芈瑶。

芈瑶没慌。她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攥在手里。

“娘娘,那是什么?”

芈瑶低头,看着锦囊,嘴角竟微微扬起。

“是让我活着回去的东西。”

她打开锦囊,抽出那张纸。

火光照在纸上,照出扶苏的字迹:

“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李信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芈瑶把纸折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

“走吧。”她说,“去找真相。”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去。”

“我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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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他们沿着湖走。

湖水越来越绿,绿到发亮,亮得像有东西在水底发光。

芈瑶忽然停住。

“李将军,你看。”

李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湖心,浮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秦军甲胄的人。

甲胄是虎贲军的制式,只有皇帝亲卫才能穿。

那人面朝下浮着,背朝上,背上刻着两个字:

“必回”。

和山涧里那具尸体背上的字,一模一样。

芈瑶的心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动了。

他翻过身来,面朝上,浮出水面。

火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

和扶苏,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芈瑶,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像扶苏看她时的样子。

然后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芈瑶,我等了你很久。”

芈瑶的刀脱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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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8章·芈瑶折返

扶苏接到李信失踪的消息。

同时接到那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皇后在洞里,洞里有一个你。”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武关划到苍梧山。

“来人。”

“传令给蒙恬:北疆战事,卿自决之。”

“朕要去南疆。”

“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