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那张脸是扶苏。

可那人从湖心浮出水面时,带起的水竟然是绿的——绿得像毒,绿得像那三百七十二头死兽眼睛里的光。

芈瑶的刀脱手落地,溅起的却不是水花,而是黏稠的、像脓液一样的东西。

那“扶苏”看着她,笑着,笑得和扶苏看她时一模一样——温柔、笃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可那笑容是浮在水面上的。

他的身子还沉在水下。

“芈瑶。”他又唤了一声,“你不认得我了?”

芈瑶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忽然弯腰,捡起刀。

刀尖指着那张脸,她的手稳得像山。

“你不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芈瑶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锦囊,攥在手里。

锦囊是暖的。

暖得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的眼睛里有我。”她说,“你的眼睛里——只有你自己。”

那人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和山顶放火的人一样冷。

然后他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一样融化,五官往下淌,淌进绿色的水里,淌成一团模糊的肉泥。

肉泥里,一个新的声音传出来:

“皇后娘娘,好眼力。”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爬出来的。

“可你知道么——这洞里,还有一百零七张脸。”

“一百零七张,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认得出几张?”

话音未落,湖面炸开。

绿色的水浪冲起三丈高,水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芈瑶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李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岸边。

两人跌坐在湖边,大口喘气。

水雾渐渐散去。

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人消失了。

那张脸消失了。

只剩下一湖绿水,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翡翠底下,隐约有东西在动。

“娘娘……”李信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什么?”

芈瑶盯着湖面,一字一句:

“是答案。”

“也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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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城。

四十八道黑烟。

四天。

四十八条命。

穆兰站在城头,看着那些烟一道一道升起来,手攥紧刀柄,攥到指节泛白。

她三天前从苍梧山赶回来,带回的消息只有一个:娘娘进洞了,洞口被封了,李将军进去了,没出来。

扶苏的回信也只有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娘娘出来?等洞塌了再挖?等瘟疫把全城的人都杀光?

穆兰不知道。

她只知道,城里的百姓已经不烧纸钱了。

不是不想烧,是烧不起了——烧纸钱的草纸,已经比粮食还贵。

他们开始烧衣服、烧被褥、烧家具。

烧给死人。

也烧给自己——因为活着的人,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统领。”一个女兵跑上城头,脸色惨白,“城门……城门被人撞开了!”

穆兰霍然转身:“什么?”

“一帮百姓,拿着锄头木棍,撞开东门,冲出去了!”

穆兰的刀出鞘一半,又插回去。

冲出去,能去哪儿?

城外是雾气,雾气里有瘟疫,瘟疫里有那些戴斗笠的人。

冲出去的人,活不过三天。

可他们还是冲了。

因为他们宁可选“死得快”,也不愿意在城里“等死”。

穆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把所有染病的人集中到城西,单独隔开。没染病的,一家一家登记,每天三次查体温。”

“再开仓放粮,每人每天两碗粥,保证饿不死。”

“告诉他们——”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黑烟。

“娘娘会回来的。”

“她答应过陛下的。”

“她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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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关。

扶苏接到穆兰的急报时,正在舆图前站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亲卫以为他睡着了。

可他的手一直在动。

指尖点在苍梧山的位置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像在敲一扇门。

“陛下。”亲卫小心翼翼地呈上另一封密信,“这封……又是没有落款的。”

扶苏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皇后在洞里,洞里有一个你。”

扶苏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五息。

五息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和那个戴斗笠的人一样冷。

“好。”他说,“好得很。”

亲卫一愣:“陛下?”

扶苏没答,只是转身走向舆图,手指从苍梧山划到武关,又从武关划到咸阳。

“传令给蒙恬。”他的声音稳得像山,“北疆战事,卿自决之。”

“传令给章邯:即刻从南疆赶回咸阳,暂代朝政。”

“传令给陇西守将:封锁西域商道,赵高若露面,杀无赦。”

“再传令给穆兰——”他顿了顿,“告诉她,朕来了。”

亲卫大惊:“陛下!您不能——”

扶苏回头看他。

那一眼,亲卫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一眼,不是一个帝王看臣子的眼神。

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的眼神。

一个要去救自己妻子的男人。

“朕知道不能。”扶苏的声音很轻,“可朕更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旧痕。

那是刻粮车时留下的——三千二百辆,她亲手刻的,每一道都是她等他的时候留下的。

“她等过朕。”

“在白登山。”

“在武关。”

“在每一个朕需要她的时候。”

“现在——”

“轮到她等了。”

“朕不能让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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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洞中。

芈瑶和李信沿着湖边走了很久。

湖很大,大到火把照不到边。湖很绿,绿到看不清水下有什么。可他们知道,水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因为每隔一段路,湖面就会浮起一具尸体。

有的穿着秦军的甲胄,有的穿着越人的麻衣,有的什么也没穿,赤条条的,皮肤泡得发白。

每一具尸体的背上,都刻着两个字。

“必回”。

“必回”。

“必回”。

一百零七具。

一百零七个“必回”。

芈瑶忽然停住脚步。

李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湖边,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一个穿着秦军甲胄的活人。

甲胄是虎贲军的制式,沾满了泥和血,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年轻,英武,眉眼里有一股她太熟悉的气势。

那是帝王的气势。

那是扶苏的气势。

那人看着她,忽然开口:

“芈瑶,朕来找你了。”

芈瑶的刀,再次脱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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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李信下意识挡在芈瑶身前:“你是谁?!”

那人没看他,只是看着芈瑶,笑着,笑得和扶苏一模一样。

“你不信?”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芈瑶。

那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必”。

和芈瑶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芈瑶的呼吸顿住。

“这是你母亲给我的。”那人说,“三十年前,我离开咸阳时,她亲手刻的。”

“她说,刻这个字,是因为——”

“她一定等我回来。”

芈瑶攥紧自己怀里那块木牌,攥到掌心发疼。

两块木牌。

同一个字。

同一个笔迹。

同一句话。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水。

“我是你父亲。”

芈瑶的刀,这次是真的落在地上。

李信也愣住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芈瑶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悬在半空,没落下。

“我知道你不信。”他说,“可你看——”

他撩起袖子,露出左臂。

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这是当年救你母亲时留下的。她被狼群围住,我用这条胳膊挡了三头狼。”

“后来她给我刻那块木牌,说——”

“‘这疤,我记一辈子。这木牌,你带一辈子。’”

芈瑶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张和扶苏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

“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长得和你很像。”

那个从西域回来的人——

是父亲?

是面前这个人?

可他为什么和扶苏长得一模一样?

他和赢氏——到底是什么关系?

芈瑶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可话还没出口,湖面忽然又炸开了。

这一次,不是一具尸体浮起来。

是几十具。

上百具。

密密麻麻,从湖底浮上来,把整片湖面铺满了。

每一具尸体的脸——

都和扶苏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下章预告】

第109章·母女情深

扶苏日夜兼程,赶往南疆。

途中收到芈瑶的飞鸽传书——只有两个字:“必回”。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那块木牌——芈瑶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是护身符。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归”。

他把两块木牌放在一起。

“必归”。

她必回,他必归。

他们答应过彼此的。